第1章

第 1 章

我爸當了一輩子領導,還沒退,先把家變成了單位。

我媽買菜要報預算,我換工作要交書面申請。

連我兒子喫幾顆草莓,他都要召開家庭會議。

誰敢反駁,他就敲桌子:

“有意見可以提,但最後按我說的辦。”

直到我媽摔斷腿住院。

他不僅沒來送過一頓飯,還在家庭羣裏下發指令:

“輕傷不下火線,下午辦出院,回家把晚飯做了。”

我看着病牀上打着石膏、還在卑微道歉的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我知道,跟一個土皇帝講理是沒用的。

對付他,只能請個更大的領導。

我連夜接來了姥姥。

姥姥當了三十年市重點中學的教導主任,也是我爸當年的班主任。

我爸還想擺架子:

“這是我家,我定的規矩——”

姥姥抬眼看了他兩秒,說了進門的第一句話:

“站好,話說完整。”

我爸下意識把背挺直了。

姥姥拿起《家務分工表》,在我爸名字旁批了“重做”兩個字。

我爸皺眉:

“這是家務,不是作業!”

姥姥把紅筆帽扣好:

“那咱們就別按作業處理。”

她拉開椅子,示意我坐下。

“你也聽聽,你爸當年是怎麼跟我保證的。”

......

“姜大柱,當年那份檢討書,是不是你一筆一劃寫的?”

姥姥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

聽到“姜大柱”這三個字,我爸的眼角明顯抽搐了一下。

他三十歲升了紅星機械廠後勤科副科長那年,嫌原名太土,影響仕途。

自己翻了半個月字典,改名叫姜秉德。

這麼多年,全全家上下沒人敢叫他大柱。

姜秉德沒有暴跳如雷。

他伸手扶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

端起茶壺,往姥姥面前的青花瓷杯裏倒了七分滿。

“媽,您記性確實好。”

他語氣平緩,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擺出平時開調度會的標準坐姿。

“但那是三十年前的老黃曆了。現在的家庭管理體系,講究的是與時俱進。”

姥姥沒碰那杯茶,只冷眼看着他。

姜秉德轉過頭,目光越過姥姥,落在我身上。

“姜修遠同志。”

他連叫親生兒子,都要加上同志兩個字。

“你爲了推翻既定決策,把八十歲的老人折騰過來,這涉嫌越級上訪。”

我冷笑一聲。

“媽腿都斷了,你還讓她回來做飯,這也是你的既定決策?”

姜秉德搖了搖頭。

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糾正一下,這不是讓她做飯,這是考驗她在突發狀況下的執行力。”

我捏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裏。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把不要臉說得這麼冠冕堂皇的。

他根本不接我的茬,直接掏出手機。

撥通了一個號碼。

“振鷺啊,對,是我。啓動家庭重大事件響應預案。”

“你和大姑現在過來一趟,有內部矛盾需要仲裁。”

掛了電話,他看了一下手錶。

“十五分鐘後開會。”

我盯着他那張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他從來不罵髒字。

也不掀桌子。

他只用最合規的流程,把你逼到窒息。

不到十分鐘,門鈴響了。

我小叔姜振鷺和大姑姜淑慎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都穿着挺括的深色外套,進門的表情如出一轍的嚴肅。

彷彿不是來走親戚,而是來參加甚麼聽證會。

“秉德,出甚麼亂子了?”大姑姜淑慎拉開椅子坐下。

姜秉德沒說話,只是指了指沙發上的姥姥。

小叔姜振鷺看清來人,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換上笑臉。

“喲,林老師怎麼大晚上過來了?修遠這孩子也真是的,不懂事。”

他走過來,伸手想挽姥姥的胳膊。

姥姥沒動,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們姜家的會,不用管我,接着開。”

姜振鷺尷尬地收回手,坐到了姜秉德那一側。

陣營瞬間分明。

三對二。

姜秉德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一個黑色筆記本。

“既然仲裁委員會的人到齊了,那我們就開始。”

他看向我,目光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關於林靜姝同志腿部骨折一事,我認爲姜修遠存在過度醫療的嫌疑。”

我猛地站起來。

“醫生說粉碎性骨折,必須住院觀察兩週,你管這叫過度醫療?”

姜秉德用筆指了指我。

“坐下。發言要舉手。”

大姑姜淑慎在旁邊幫腔:“修遠,你爸也是爲了大局考慮。住院一天多少錢?家裏的財政預算不能因爲突發事件就崩潰。”

小叔姜振鷺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百善孝爲先。你媽要是知道你爲了她跟你爸頂嘴,她心裏能好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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