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家人因實驗事故集體失憶那年,我放棄了麻省理工的碩博連讀。

回國後,爸媽認不出我,弟弟認知退化得像個稚童。

第一年,我替他們擦身、餵飯,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第二年,日內瓦腦科學實驗室發來入組通知。

全球僅招五人,我排第二。

我看着渾噩的家人,把通知書壓進抽屜最底層。

第三年,日內瓦最後一次來函,保留我的名額至月底。

那天弟弟走失,我花半個月找遍三個城市。

把他帶回家時,名額已經作廢。

作爲神經科專家的未婚妻結束封閉研究後,趕來接手了治療。

可家人的病症依舊沒有好轉。

直到今年生日,我提着蛋糕回家。

生日歌剛唱第一句,弟弟突然撲到爸爸懷裏:

“我不想演了!反正哥哥也不會走了!”

未婚妻自然地切下第一塊蛋糕給弟弟:

“洛洛確診了絕症,只想全家人陪着他。”

“你把科研看得比命重,如果不裝病拖住你,你早去瑞士定居了。”

我扯了下嘴角。

他們不知道,爲了換取天價特效藥。

我在三天前簽了賣身契,向未婚妻的死對頭抵押了餘生。

藥已經上了貨輪,我也沒有回頭路了。

......

“阿硯,別怪爸爸媽媽,我們也只是想要你留下。”

楚振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他語氣裏全是寬厚的勸哄,就像小時候哄我喫不喜歡喫的蔬菜一樣。

他那雙爲了裝失憶而三年沒有在我面前流露過感情的眼睛,此刻滿是慈愛。

他甚至還幫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不着痕跡地避開,安靜地看着他。

林秋雁在一旁嘆了口氣,把一杯熱茶推到我面前。

“媽媽知道這三年你受委屈了,可洛洛的病太重了,醫生說隨時可能......”

她頓了頓,眼眶有些泛紅。

“他從小就依賴你這個哥哥,如果連他最後的時間你都不願意陪伴,以後你想起來會自責一輩子的。”

“我們裝失憶,也是怕你陷入兩難,乾脆幫你做個決定。”

“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在一起,比甚麼虛名都重要,你說是不是?”

他們的話語輕柔到了極點。

沒有苛責,沒有逼迫,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爲了我好的事實。

可字字句句,卻把我架在道德的火爐上反覆炙烤。

我看着眼前熱氣騰騰的茶水,一言不發。

溫芷寒將切好的蛋糕遞到楚洛手裏,轉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依舊像過去三年那樣溫和,只是少了往日那種僞裝出來的呆滯。

“阿硯,別怪叔叔阿姨,這個主意我也有份。”

溫芷寒伸手想挽我的手臂,被我輕輕避開。

她的手僵在半空,卻也不惱,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你是科研天才,所有人都知道你前途無量。”

“可洛洛只有我們了。”

“我作爲他的主治醫生,看到他每天被病痛折磨,還要強顏歡笑地祝你前程似錦,我心裏難受。”

“他怕耽誤你,不敢告訴你實情,只敢偷偷躲在被子裏哭。”

溫芷寒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悲天憫人的嘆息。

“所以我們才商量出這個對策,讓你心安理得地留下來。”

“你放心,以後我會照顧你,也會照顧洛洛。”

楚洛坐在沙發中央,手裏捧着那塊最大最甜的草莓蛋糕。

他紅着眼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低着頭看我。

“哥哥,你是不是生洛洛的氣了?”

“其實我不想裝的,看你每天給我擦身餵飯,我心裏好愧疚。”

“可是芷寒姐說,如果我不裝得遲鈍一點,你就會飛去很遠的地方,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楚洛吸了吸鼻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只是太害怕死亡了,我想在死前,每天都能看到哥哥。”

“哥哥,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放下蛋糕,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臂,微微低下頭。

熟悉的消毒水味混雜着他身上的藥香鑽進我的鼻腔。

過去三年。

我就是聞着這個味道,一次次把他從冰冷的地板上扶回牀上。

一次次在深夜裏爲他擦洗弄髒的身體。

我以爲他病入膏肓,我以爲他大腦萎縮。

原來。

那些深夜裏我熬紅的眼眶,在他們眼裏只是一場爲了“羈絆”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垂下眼眸,看着楚洛的發頂。

“你們既然都決定好了,還問我做甚麼。”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想象中的崩潰。

楚振華鬆了一口氣,眼裏的慈愛更濃了。

“我就知道,我們阿硯最懂事了。”

“你從小就讓着弟弟,這次也一樣。”

“對了阿硯。”溫芷寒似乎想起了甚麼,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既然你已經決定留下來陪洛洛,那瑞士那邊的申請通道就沒必要留着了。”

“我幫你擬了一份永久放棄國際科研資格的聲明。”

“你籤個字,我明天讓人去幫你銷檔。”

她把鋼筆遞到我面前,眼神溫和卻不容拒絕。

“洛洛心思敏感,如果他知道你還留着後路,會覺得你隨時想拋棄他的。”

“既然留下,就斷了那些念想,好嗎?”

我看着那份聲明。

上面白紙黑字寫着自願放棄一切國際科研項目的參與權。

只要簽下字,我這輩子在學術界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我抬起頭,對上溫芷寒溫柔的目光。

她總是有這種本事,用最悲憫的語氣,做着最殘忍的事。

我接過鋼筆,沒有一絲猶豫,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楚硯。

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溫芷寒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但她很快收起文件,如釋重負地笑了。

“阿硯,你能理解就好。”

“等洛洛病情穩定一些,我們就結婚。”

“我會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彌補你這三年的辛苦。”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動作親暱。

我沒有躲。

因爲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藉口去洗手間,拿出了手機。

屏幕上只有一條簡短的未讀信息。

來自沈傲雪。

“還有三天,準備好兌現你的承諾。”

我看着鏡子裏蒼白平靜的自己,回覆了一個字。

“好。”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