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凶神先去洗碗
距離被送進焚化艙火化還剩兩天,許徹坐在餐桌前認真思考,現在把舊手機裏的深夜私密瀏覽記錄格式化還來不來得及。
幸福里老街五樓501室,他穿着滄溟特訓學府的藍白舊校服,正盯着桌上兩樣東西發愁。
左邊擺着臨淵特勤廳封樓後塞進門縫的篩查收費告知函。
紙面黑字寫得冷硬直白,一旦篩查測出感染S級詛咒永夜失眠,交不出五百萬淨化費,直接送進焚化艙處理。
右邊亮着舊手機屏幕,卡里全部家當只剩一千八百四十二塊錢。
手機底下還壓着剛發下來的《古災厄文獻》摸底卷,卷頭鮮紅的四十二分大叉格外扎眼。
卷首常識題印着現世格局,城外荒野被紅霧禁區封死,人類依託各大衛城延續文明,城內扭曲執念卻時刻滋生出奪命災厄。
無論普通人還是淬鍊氣血的行者,一旦沾染高階詛咒就會畸變成怪物,想活命只能砸天價躺進輝耀財閥壟斷的聖光淨化艙。
許徹擼起左袖看了眼手腕內側的暗銀月牙烙印,屈指彈了彈桌上的告知函,無奈地搖了搖頭。
三小時前他放學買菜回幸福里老街,巷口突發S級永夜失眠黑霧泄漏,他順手把追皮球的鄰家孩童推出黑霧,自己手腕卻擦中了那團源初黑霧。
早知道這團黑霧出場費高達五百萬,當時高低得順腳踢塊磚頭把它砸偏!
此刻特勤廳的巡檢小隊正拿着檢測儀從一樓逐層往上排查,整棟樓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各大衛城開辦特訓學府培養行者清理災厄,許徹在學府裏雖把實戰刀法練到次次滿分,理論掛科卻連助學金都懸。
他還沒熬到去特勤廳接懸賞賺錢的日子,這點存款去焚化艙排隊連個靠窗位置都搖不上。
許徹嘆了口氣,伸手按滅桌上的舊手機屏幕,準備起身去廚房倒杯涼水。
手掌剛撐住桌沿,他左腕內側的暗銀月牙烙印突然滾燙髮亮,眼皮發緊合不上,太陽穴一陣幹疼發脹。
許徹皺眉抬手按住眉心,發燙的月牙烙印深處卻傳出一聲清脆嗡鳴,幾行半透明字跡緊跟着在他眼前憑空展開。
【災厄合租公寓系統已綁定】
【觸發權能:負面絕對豁免】
【S級永夜失眠負面症狀已清零,逆轉爲永久天賦:全天候巔峯精力】
腦海裏的腦髓枯竭與強制睜眼絕症瞬間清零,許徹雙眼清明透亮,渾身精力充沛得能回學府操場一口氣揮上五百下木刀。
餐桌下方的燈光猛地暗了一瞬。
原本平貼在地磚上的黑影驟然暴起,化作一隻森冷黑爪直取許徹咽喉。
許徹眼神驟然一凜。
他右手本能按住桌沿,重心後移準備翻身撤步。
那隻黑爪卻在距離他喉結三寸處硬生生僵住。
就在此刻,翻湧的源初黑霧如潮水般急速褪去,原地凝成一截纖細如玉的雪白手腕。
漫長銀髮順着滑落的黑影垂至腰際,一名眉眼清冷的少女毫無徵兆地跌坐在餐桌旁。
她赤着一雙雪白小腳踩上微涼地磚,腳趾受驚般蜷縮了一下,剛扶着桌腿站穩就凍得打了個哆嗦。
少女不甘心地抬起右手想再去掐許徹的脖子,指尖剛碰到他舊校服的領口,整條胳膊卻冷得直打擺子,連半點凶神力道都使不出來。
她微怔着收回手,仰起巴掌大的小臉,張嘴想衝許徹發出震懾靈魂的咆哮。
可喉嚨裏除了漏出一絲微弱的氣音,連半個音節都吐不出來。
許徹垂眸看了一眼少女發顫的赤足與緊抿的淡色脣瓣,又瞥了眼桌上四十二分摸底卷背面剛訂正過的紅筆錯題。
卷面最後一道送分題他剛拿紅筆罰抄過,永夜失眠進入第三階段,最典型的症狀就是極寒發抖外加聲帶失聲。
合着系統把奪命副作用全給他豁免了,反倒讓這位凶神正主自己背上了全套病號套餐?
少女見掐也掐不動,喊也喊不出聲,索性一把扯過沙發上的舊薄毯緊緊裹住肩膀,退到立式穿衣鏡旁兇巴巴地瞪住許徹。
許徹順着她的動作看去,餘光瞥見她身後的鏡面,眉梢微微一挑。
乾淨的穿衣鏡裏清楚映着餐桌與舊沙發,唯獨站在鏡子前裹着毯子的銀髮少女,在鏡面裏連半點倒影都沒有。
窗外恰好掃過一束樓下特勤廳打上來的強光探照燈,光柱掠過窗邊的少女,樓下的警戒哨同樣毫無反應。
許徹鬆開按在桌沿的手,摸着下巴上下打量起眼前這團銀髮毛球。
考卷案例裏那位曾令整座邊境哨所徹夜瘋魔的源初凶神,怎麼出場連雙鞋都不自帶,凍得跟秋風裏的小鵪鶉似的?
況且外人壓根看不見她,絕症隱患又被系統徹底清零,這位五百萬債主擺出滅世架子嚇唬誰呢?
許徹半點沒慌,伸出腳尖把餐桌下備用的格子棉拖鞋勾過去一雙,穩穩停在少女雪白的腳背前。
他手肘支在桌沿,指尖輕輕點着桌上的收費告知函。
“勞駕問一句,你就是那個收費五百萬的永夜失眠本尊?”
銀髮少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秀眉微蹙,抬高下巴冷冷瞪着他。
許徹嘆了口氣,朝地上的格子棉拖鞋揚了揚下巴。
“行了,眼珠子瞪那麼大也不怕迎風流淚。”
他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依舊隨和自然。
“嚇唬人之前好歹先把腳揣進鞋裏,凍得直打擺子,不知道的還以爲我苛待室友捨不得交電費呢。”
少女冷着小臉抬起右腳,作勢要把地上的棉拖鞋踢開。
還沒等腳尖碰到鞋面,她肚子裏突然響起咕嚕嚕一聲悠長響亮的飢鳴。
抬到半空的小腳當場僵在原地,少女雪白的耳尖迅速漫上一層淺紅。
她避開許徹似笑非笑的視線,默默把兩隻腳塞進寬大的棉拖鞋裏,裹緊薄毯縮到沙發拐角,雙手用力捂住叫喚的小肚子。
許徹屈指敲了敲桌面,忍着笑意上下打量這位縮成一團的S級災厄。
“原來大名鼎鼎的S級凶神也得喫飯啊?”
他攤開手掌晃了晃,眼底滿是促狹。
“我還以爲你們這種大人物,平時扒着窗戶縫喝兩口西北風就管飽了。”
少女耳根紅得更厲害了,羞惱地瞪了他一眼,抿緊脣角把半張小臉埋進毯子邊緣。
【檢測到101室待入住源初房客:永夜失眠】
【激活條件:向房客提供一頓熱食並達成屋檐家務約定,即可正式點亮101室,解鎖羈絆反哺】
許徹看着眼前彈出的兩行提示,又低頭瞥了一眼亮着餘額的手機屏幕,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
原來只要管她一頓熱乎飯,再定好屋檐下的家務規矩,就能把這位S級凶神正式收編成自家室友?
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S級本源,要是像喂流浪貓一樣隨手丟塊冷麪包打發了。
惹毛了在家裏亂拆一通,卡里那一千八百多塊錢連換扇防盜門都不夠。
可要是白供着她喫喝,兜裏這點鋼鏰兒撐不過幾頓,倆人遲早得手拉手去老街上喝西北風。
倒不如趁着煮麪的工夫,跟這位凶神大人把合租幹活的規矩定清楚。
管飯管住給足她體面,還能多一個頂配幫手出門拿特勤廳的懸賞,豈不是兩全其美?
許徹起身走進廚房,從冰箱裏摸出兩顆番茄和一把小青菜,又從蛋託上抓了兩枚雞蛋。
他單手扶着廚房門框探出半個身子,朝客廳沙發揚了揚下巴。
“家裏還有掛麪,蔥花和香菜忌不忌口?”
少女從毯子邊緣探出半雙清澈微涼的眸子,坐在沙發墊上認真思索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許徹晃了晃手裏的兩枚雞蛋,眉眼彎起。
“不挑食就是好室友,衝你這配合態度,這頓直接批兩個荷包蛋的頂配伙食。”
......
廚房竈臺燃起暖黃火苗,鐵鍋裏番茄炒出酸甜紅汁,滾水下入細白掛麪與嫩綠青菜,兩顆金黃焦脆的荷包蛋臥在碗頂,升騰的熱氣很快驅散了屋裏的寒意。
許徹端出滿滿一大碗雙蛋番茄青菜面放在茶几中央,順手擺好乾淨竹筷和白瓷勺。
少女踩着棉拖鞋挪到茶几前,盯着碗裏油亮金黃的荷包蛋,喉嚨輕輕滑動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一下神色坦然的許徹,帶着幾分凶神殘留的戒備與矜持,遲遲沒有伸手去碰竹筷。
許徹拉過旁邊的塑料小馬紮坐下,屈指敲了敲溫熱的瓷碗邊緣。
“別幹看着了,咱們先小人後君子,把屋檐下的規矩說清楚。”
少女收回落在荷包蛋上的視線,歪頭看向許徹。
許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冒着熱氣的麪碗,慢條斯理地開口。
“本屋房東許徹,看在你連雙出街鞋都沒有的份上,這碗麪喫下去,你就算101室的正經室友了。”
少女眼神微動,裹着毯子往茶几前又湊近了半步。
許徹豎起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過我這兒不白養閒人,以後住家裏免房租管三餐,但面歸你喫,碗歸你洗。”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青花大瓷碗,語氣格外認真。
“家裏碗盤是超市打折淘來的,摔碎一個扣一頓雞蛋,出門碰上髒東西你也得藏在影子裏搭把手,幹不幹?”
少女眨了眨長睫毛,低頭看看熱氣騰騰的番茄雙蛋面,再想想洗碗和打架的活計,小肚子又不爭氣地咕了一聲。
少女盯着碗裏冒熱氣的荷包蛋,似乎覺得喫他的面再幫他洗碗打架很是公平,緊繃的眉眼漸漸鬆開。
她捏緊薄毯一角,迎着許徹平和的目光,認認真真點了一下小腦袋。
許徹滿意地拿起竹筷遞到她手裏,朝麪碗努了努嘴。
“成交,趁熱喫吧,先吹一吹再下嘴,舌頭燙出泡我可沒錢帶你去學府校醫室掛號。”
少女接過竹筷,湊近碗沿嗅了嗅酸甜濃郁的湯香,小口挑起麪條飛快送進嘴裏。
溫熱的麪條一下肚,她挑面的動作明顯快了起來,腮幫子一鼓一鼓,很快把雙蛋和麪條喫得乾乾淨淨。
到最後她乾脆放下竹筷,雙手捧起溫熱大瓷碗將紅湯喝得一滴不剩。
熱湯驅散了體表寒氣,少女鼻尖沁出細汗,原本發白的脣瓣也透出紅潤。
她輕輕放下空碗,嘴角沾了一點晶瑩的番茄紅湯卻渾然未覺。
少女從腰側摸出一塊隨身的小巧磁性寫字板,低頭工整寫下一行字舉到許徹眼前。
“面很好喫,碗我洗,以後誰敢吵你睡覺,我S誰。”
許徹看着那行比自己摸底卷端正得多的娟秀小字,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剛得了全天候巔峯精力壓根不困,就算通宵背《古災厄文獻》都不帶打哈欠的,這位凶神大人的護覺業務豈不是剛開業就要原地失業?
許徹抽出一張紙巾傾身湊近半尺,左手自然托起少女微涼的下頜,右手拿紙巾輕輕擦掉她嘴角沾着的那點番茄紅湯。
溫熱的指腹觸及臉頰皮膚,少女長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閃,只垂下眼簾靜靜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許徹收回手把紙巾扔進垃圾桶,笑着敲了敲她的寫字板邊緣。
“有這份心意就成,文明老街坊別動不動喊打喊S,把碗刷乾淨就算你正式入住了。”
少女摸了摸剛剛被擦過的嘴角,拉動寫字板滑塊擦掉字跡,重新寫下一行字舉到胸前。
“洗潔精放哪。”
許徹撲哧樂出聲,抬手指向廚房敞開的門框。
“水槽左手邊那個黃瓶子就是,擠一滴就夠,擠多了沖泡泡費水費!”
......
意識海深處的公寓走廊亮起溫黃壁燈,斑駁的101室門牌褪去鐵鏽正式點亮,正對面那扇纏滿黑霧封條的未知房門卻在陰影裏輕輕震顫起來。
【101室:S級·永夜失眠·眠眠】
【眠眠煙火羈絆度:10%】
【羈絆反哺已到賬:宿主突破至燃血境圓滿,解鎖一階段被動技:暗影拆解】
滾燙氣血順着四肢百骸沖刷全身。
人類行者從感氣境起步淬鍊體魄,許徹之前因爲買不起幾萬塊的修行營養液,一直卡在第二境的燃血境後期。
此刻瓶頸水到渠成地衝破,直接踏入燃血境圓滿。
客廳暗角里的磚縫纖毫畢現,手腕揮刀的爆發力暴漲了一大截。
腦海中同時多出一門暗影拆解的本能,只要眠眠的影子觸及器物結構,心念一動就能將其無聲拆成滿地零件。
許徹握緊拳頭感受着體內暴漲的力道,嘴角差點咧到耳根後。
學府裏那些富家少爺砸幾萬塊買營養液都衝不破的門檻,自己下廚煮一碗成本不到四塊錢的番茄青菜面就搞定了?
走廊對門被黑霧封條鎖死的【102室:???】門板微微震顫,門縫裏隱約傳出一聲委屈的飢餓吞嚥聲與清脆刀叉碰撞聲。
【提示:檢測到三公里內存在未知待招租房客信標】
許徹將意識退回客廳,摸了摸下巴有些牙疼。
怎麼聽這動靜,對門102室那位未謀面的新房客是個比眠眠還費大米的喫貨?
剛在心裏替自家米缸捏了把汗,樓道下方隱約傳來特勤巡檢小隊排查到三樓的腳步聲。
還沒等巡檢隊走上五樓,客廳外的老舊防盜門突然被人發瘋般砸響。
門框震得直掉灰渣,門外傳來對門502室孫成的哭喊聲。
這傢伙以前在老街放高利貸逼死過街坊,許徹閉着眼都能聽出他那副做賊心虛的嗓音。
“小徹,許徹你在家嗎,快給孫哥開開門啊,樓道里有髒東西追我,救命啊!”
剛端起空碗準備進廚房的眠眠腳步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她輕輕放下瓷碗,赤足無聲滑進許徹腳下的影子裏,只從地面陰影邊緣探出一角磁性寫字板輕輕晃了晃。
許徹挑眉瞥了眼桌上的收費告知函,聽着門外藏不住的心虛顫音,慢條斯理走到玄關湊近了冰涼的貓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