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沒有家屬。”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燈,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醫生嘆了口氣,把文件放在牀頭櫃上。
“宋先生,這不是賭氣的時候。”
“你現在的情況,哪怕只是輕微的碰撞,都可能導致胃底靜脈曲張破裂。”
“到時候連搶救都來不及。”
我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酸澀。
我沒有賭氣。
我是真的沒有可以簽字的家屬了。
父母早逝,這些年我一直把唐語柔她們當成我僅有的家人。
我拿出手機,屏幕上全是乾涸的血紅漆跡。
解鎖後,微信界面跳出幾十條未讀消息。
沒有一條是問我有沒有安全到醫院的。
全是她們在一個名叫“永遠的四劍客”的羣裏發的照片。
照片裏,唐語柔切着蛋糕,方佑安坐在她身邊笑得陽光帥氣。
關婧琪端着紅酒杯,眼神溫柔地看着鏡頭。
賀佳韻的手搭在方佑安的椅背上,姿態親暱。
唐語柔在羣裏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
她溫婉的聲音在空蕩的病房裏響起。
“明軒,你在醫院玩夠了嗎?”
“佑安因爲你的事,一晚上都很自責。”
“你如果氣消了,就過來給他道個歉,大家還是好朋友。”
關婧琪緊跟着發了一條文字。
“別慣着他,這種動不動就拿生病要挾人的毛病,早該改改了。”
賀佳韻則發了一張方佑安神情落寞、眼圈微紅的照片。
“看看你把佑安弄得多不知所措。”
“宋明軒,你二十六歲了,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靜靜地看着這些消息。
胃部的痛楚似乎已經麻木了。
我點開唐語柔的頭像,撥通了語音通話。
鈴聲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爲她不會接了。
電話終於被接起。
背景音是一陣悠揚的小提琴曲,伴隨着刀叉碰撞的輕微聲響。
“怎麼?想通了?”
唐語柔的語氣帶着一絲篤定的笑意。
“定位發給你了,自己打車過來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唐語柔,醫生說我需要住院。”
“要家屬簽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唐語柔的聲音變得越發溫和,卻冷得刺骨。
“明軒,你非要把事情弄得這麼難堪嗎?”
“爲了逼我回去,你連住院這種謊都編出來了?”
我攥緊了被角,指尖泛白。
“我沒有撒謊。”
“我得的是胃癌,晚期。”
這句話我已經在心裏練習了無數遍。
我以爲說出來的時候,我會失控,會崩潰。
但我只是平靜地陳述着這個事實。
電話裏突然傳來方佑安清朗卻帶着歉意的聲音。
“語柔姐,是明軒哥嗎?”
“你別和他吵架,實在不行我去醫院看看他吧。”
關婧琪的聲音也從旁邊插了進來。
她慢條斯理地評價。
“胃癌晚期?宋明軒,你這謊扯得有些離譜了。”
“前天我還看你在朋友圈發了喫火鍋的照片。”
賀佳韻輕嗤了一聲。
“他就是見不得佑安高興。”
“唐語柔,你今天要是心軟回去了,以後他只會更加變本加厲。”
唐語柔捂住了手機收音孔,但我還是聽見她對她們說了一句“沒事”。
她重新對上我的電話,語氣裏只剩下無奈。
“明軒,你聽到了嗎?”
“沒有人會相信你這種拙劣的謊言。”
“我不管你現在到底在哪個醫院,今晚我都不會去見你。”
我張了張嘴,還想說些甚麼。
喉間突然湧上一股腥甜。
我猛地偏過頭,一口黑血嘔在白色的牀單上。
唐語柔聽到了我這邊的動靜,語氣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你又在搞甚麼把戲?”
“故意發出這種聲音來嚇唬我嗎?”
我看着那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突然笑了。
原來人在絕望到極致的時候,是真的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的。
“沒搞甚麼。”
我抽出紙巾,胡亂地擦掉嘴角的血跡。
“就是想告訴你,那家餐廳的法式蝸牛,裏面加了花生碎。”
唐語柔愣了一下。
“甚麼意思?”
我看着點滴瓶裏一滴一滴落下的藥液,聲音很輕。
“方佑安對花生過敏。”
“你連他這點喜好都沒記清楚,還怎麼做他體貼的學姐呢?”
電話那頭瞬間亂作一團。
我聽見賀佳韻焦急的呼喊聲,聽見關婧琪喊服務員的聲音。
唐語柔的聲音徹底慌了。
“佑安!你怎麼樣?”
“宋明軒,你明知道他過敏,爲甚麼不早說!”
她溫和的面具終於被撕裂,語氣裏滿是指責。
“如果佑安出了甚麼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嘟。
電話被她狠狠掛斷。
我看着退回到聊天界面的手機,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
這就是我的五年。
我把她們當成全世界,她們卻只當我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麻煩。
我按下牀頭的呼叫鈴。
醫生很快趕了過來。
看到牀單上的血跡,他臉色大變,立刻吩咐護士準備止血藥。
“你的家屬呢?怎麼還沒來!”
醫生急切地問。
我拿起牀頭櫃上的那份文件,顫抖着拿起筆。
“醫生,我沒有家屬。”
我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發生意外,我放棄一切有創搶救。”
醫生看着我簽下的名字,手頓在半空中。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