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爸爸喜歡哥哥姐姐那樣伶俐的小孩,我卻是天生的結巴。

他對我總是恨鐵不成鋼:

“扭扭捏捏像甚麼樣子。”

我不想被討厭,於是每天夜裏對着鏡子一個字一個字練。

練到第三個月,我一張嘴就開始乾嘔。

我不敢跟家人說,一個人去了醫院。

醫生說是重度抑鬱症,讓我試着把說不出來的話寫下來。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我又有了堅持的力氣。

一週後家裏發生了詭異的事。

我寫下的願望都在別人身上應驗了!

我想學鋼琴,爸爸給哥哥報了課。

我想要一臺遊戲機,媽媽給姐姐買了限量款。

我想去一次海邊,全家去了三亞,把我留下看家。

我咬着筆想了一夜,最後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字:

“請實現2009年3月17日出生的顧清辭的願望。”

結果第二天放學回家,我的本子被全家傳閱。

姐姐笑得直拍大腿,哥哥拍照發進班級羣。

爸爸沉着臉把本子撕碎:

“我故意把你想要的全給哥哥姐姐,就是想逼你親口管我要!”

“結果你寧可裝傻子都不肯張嘴,簡直無藥可救!”

紙片落在腳邊時,我的喉嚨被緊緊攥住。

好像自己也被撕得粉碎,每一片都寫着無人在意。

......

我蹲下去,手指碰到碎紙邊緣。

喉嚨又開始痙攣。

我想說我沒有裝。

一張嘴,胃裏泛起一陣熟悉的酸水。

我捂住嘴,跪在茶几旁邊,劇烈地乾嘔起來。

沒有吐出任何東西,只有眼淚被逼了出來,砸在地板上。

顧璟雯坐在沙發上,嗤笑出聲。

“又來這套。爸,你看他裝得多像。爲了逃避說話,連胃病都能演出來。”

她的腳踩在限量版遊戲機的包裝盒上,那是我昨天晚上幫她擦乾淨的。

顧廷風看着我,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顧清辭,你能不能別總是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他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疲憊。

“我說了,只要你大大方方地開口,哪怕結巴,我跟你媽也會給你買。”

“你非要寫甚麼願望本,你到底在跟誰賭氣?”

我仰起頭看着他。

我想告訴他我沒有賭氣,醫生說我生病了,我控制不住乾嘔。

嘴脣動了動,只發出半個破碎的單音。

顧淮安走過來,輕輕拉住顧廷風的胳膊。

“爸,別生清辭的氣了。他就是太內向了,不習慣表達。”

他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紙片攏到一起,丟進垃圾桶。

“清辭,你也別怪爸。爸也是爲了你好,以後想要甚麼直接說,別再弄這些嚇人的東西了。”

他說話的時候,手腕上那塊新買的機械錶晃了晃。

那是我前天在備忘錄裏寫下的生日願望。

宋韻秋從書房走出來,看了一眼腕錶。

“行了,都少說兩句。馬上十點了,淮安明天還要去試鋼琴比賽的西服,早點休息。”

她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清辭,把地掃乾淨就去睡吧。你爸也是恨鐵不成鋼,你稍微開朗一點,這個家不就和氣了?”

全家人轉身回了房間。

門一扇一扇關上。

客廳的燈熄了一半,只剩下沙發旁邊的一盞落地燈。

我跪在地上,把垃圾桶裏的碎紙片一片一片撿出來。

上面有我一筆一劃寫下的字。

“我想聽爸爸說一句我愛你。”

這一片被撕成了兩半。

“愛”字從中間裂開,一半在左邊,一半在右邊。

我把它們拼在手心,攥緊。

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

膝蓋磕在茶几角上,很疼,但我沒有發出聲音。

七個月了,我早就習慣了這種疼痛。

我拿着抹布,把剛剛乾嘔時不小心滴在地上的眼淚擦乾淨。

路過顧淮安的房間,門沒關嚴,透出暖黃色的光。

“爸,這件高定西服好帥氣,謝謝爸。”

“你穿肯定好看。後天決賽好好彈,給你爸媽爭口氣。”

“那清辭後天去嗎?他一個人在家會不會不高興?”

顧廷風冷哼了一聲。

“他去了幹嘛?往角落裏一縮,別人問他話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我還得替他打圓場。讓他留在家反省。”

我站在陰影裏,握着抹布的手僵住。

原來我不開口,在他們眼裏就是丟人。

我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牀和一箇舊衣櫃。

大房間是顧淮安和顧璟雯的,他們需要空間學習和練琴。

我坐在牀沿,藉着窗外的路燈光,掏出手機。

打開備忘錄,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我明天想和你們一起去。”

敲完,刪除。

重新敲:“我也想去看哥哥比賽。”

敲完,再次刪除。

我閉上眼睛,胃裏的酸水又開始翻湧。

最後,我在屏幕上打下了一行字:

“不要對我抱有期待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

房間裏一點光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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