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克父克母克兄
“脈搏摸不到了,準備後事吧。”
這話一落,滿堂的姨太太和管事頓時哭天搶地,整座帥府亂成一團。
大太太猛地抹了把乾癟的眼角,塗滿蔻丹的尖指頭直接戳向牆角。
“我就說她是災星!”
“算命先生早就批過,她命格太硬,克父克母克兄!她前腳進門,大帥後腳就吐血斷氣,這不是她克的還能是誰!”
角落裏縮着一個小小的人。
圓圓今年三歲半,是江家今天才從鄉下找回來的小女兒。
她來得急,身上還穿着那件洗得發白、不太合身的舊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藕節似的小手腕。
這會兒她並着兩條小短腿坐在木凳上,兩隻手抱着一個打補丁的灰布小包袱,下巴擱在包袱上。
聽見那個兇巴巴的姨姨說她會害死爹爹,圓圓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睛,睫毛顫了顫,小聲反駁:
“我沒有害爹爹......我連爹爹長甚麼樣都沒見過呀。”
聲音又軟又糯,還帶着一點委屈的鼻音,周圍幾個小丫鬟聽得心裏直髮酸。
大姨太卻不聽,柳眉一豎:“還敢頂嘴!來人,趁大帥還有一口氣,把這災星給我送出府去,誰敢留她就是害大帥!”
老管家張了張嘴,想說外頭下着大雨,可對上大姨太的眼神,到底沒敢攔。
兩個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拎起圓圓就往外走。
圓圓被拎着,兩條小腿在半空晃了晃,沒哭,也沒掙扎,只把懷裏的小包袱抱得更緊了一點。
那裏面是她全部的家當:兩件舊衣裳,一個缺了口的小木碗。
到了偏門口,風裹着雨絲灌進來,涼得她縮了縮脖子。
就在這時。
“咕嚕嚕。”
一聲特別響亮的肚子叫,從她舊棉襖底下傳了出來。
圓圓有點不好意思,騰出一隻小胖手,隔着衣裳按住自己的肚子。她從早上被抱上車,一直到現在,還一口東西沒喫。
她仰起臉,長睫毛一眨一眨,認認真真地問婆子:“婆婆,外頭有賣包子的地方嗎?圓圓餓了。”
婆子愣了一下,扭過頭去沒吭聲。
提着燈籠守門的小丫鬟春桃站在旁邊,看得心裏軟成一片。
這麼丁點大的奶糰子,餓着肚子被趕出來,也不撒潑打滾,頭一件想的竟是外頭有沒有包子賣。
趁着婆子轉身去拔門閂,春桃飛快從袖袋裏掏出半塊用油紙包着的桂花糕,蹲下身,塞進圓圓涼涼的小手裏:“小小姐,快喫吧,墊一墊。”
圓圓低頭看着手心那塊鵝黃的糕點,烏黑的眼睛唰地亮了。
她沒有急着往嘴裏塞,先兩隻小手捧住油紙,仰起小臉,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脆生生地道謝:
“謝謝姐姐!姐姐真好!”
道完謝,她才低下頭,像一隻好不容易找到糧食的小松鼠,湊過去輕輕咬了一小口。
甜香在嘴裏化開,圓圓幸福得眯起眼睛,連翹着的小腳尖都一晃一晃的。
她喫得極仔細,每口只咬一丁點兒,小腮幫子鼓一鼓,慢慢地嚼,生怕喫快了,這半塊糕點一下子就沒了。
春桃看着,眼圈紅了。
“唉,小小姐要是早幾天回來就好了......”她低聲說,“大帥昏了一整日,連一口水都喂不進去,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圓圓嚼着嘴裏甜甜的糕,歪了歪小腦袋:“姐姐,爹爹一天沒喫飯嗎?”
“是啊,病得那麼重,哪裏喫得下。”
圓圓呆住了。
在她那顆只有三歲半的小腦袋裏,天底下最難受的事,就是餓肚子。
她自己才餓了一天,肚子就叫得這樣兇;爹爹那麼大一個人,一天不喫飯,該有多難受?
她低頭看着手裏剩下的半塊桂花糕。
那糕還香着,她忍不住嚥了口口水,眼睛裏全是不捨。
猶豫了許久,她還是一點一點、極認真地把油紙重新摺好,把剩下的半塊嚴嚴實實包起來,塞進貼身的衣兜,還抬手拍了拍,怕它掉出來。
“姐姐,”她仰起小臉,“爹爹是不是肚子疼?”
春桃鼻子一酸,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三歲半的孩子講甚麼是死,只低低地說:“不是肚子疼......軍醫說,大帥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圓圓聽懂了再也醒不過來這五個字。
她小臉一下繃緊了,伸手去拉春桃的衣角:“爹爹在哪呀?圓圓有喫的,圓圓給他喫,他吃了就不難受了。”
恰好這時前院有人喊,兩個婆子被叫去幫忙,春桃也匆匆跑去拿雨傘。
沒人留意那個抱着小包袱的奶糰子。
圓圓往後縮了縮,左右看了看,然後邁開兩條小短腿,貼着迴廊的牆根,噠噠噠一路溜進了主院。
病房的門虛掩着,裏頭靜得厲害,只有濃濃的藥苦味。
圓圓先把腦袋探進去,又深吸一口氣,把小肚子往裏一收,整個人一擠,順順當當擠了進去。
她踮着腳尖走到牀邊。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爹爹。
牀上的男人長得高高大大,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橫着好幾道舊疤,可這會兒臉色灰敗得厲害,眼睛閉着,一動不動,眉頭卻是擰着的,像是在忍着甚麼疼。
牀沿高,圓圓扒着牀沿,踮得腳尖都離了地,先小聲喊:“爹爹?爹爹......”
牀上的大人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壯着膽子,伸出熱乎乎的小胖手,輕輕碰了碰爹爹垂在牀外的手。
好涼啊。
圓圓皺起小眉頭,趕緊把那隻大手捧在自己兩隻小手裏,貼到臉蛋上焐:“爹爹,你手好涼......”
焐着焐着,她想起懷裏還藏着東西,手忙腳亂地掏出那個油紙包,認真放在父親枕邊:
“爹爹,你喫一口吧,圓圓把最好喫的留給你了。你吃了......肚子就不餓了。”
話還沒說完,圓圓的小鼻子忽然動了動。
咦?
屋裏明明是苦苦的藥味,怎麼有股特別香的味兒?油汪汪的,一聞就勾得人肚子叫。
她猛地抬起頭,順着那股香味望過去。
爹爹敞開的衣襟裏,心口處,纏着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
那東西正一抽一抽地翻動,無數細黑絲爭先恐後地往爹爹身體裏鑽。
它每鑽一下,爹爹眉心的褶子就深一分,臉色也更難看一分。
若是通陰陽的人瞧見,只怕腿都要軟了。
那是大帥半生沙場攢下的血煞,又纏了陰毒的東西,是來要他命的。
可在餓了三歲半的小饕餮眼裏,那團黑乎乎的東西,聞起來分明就是一隻剛出油鍋、外皮金黃酥脆、還滋滋冒油的香酥炸雞。
“咕咚。”
圓圓狠狠嚥了一大口口水,眼睛亮得嚇人,隨手就把剛還捨不得喫的半塊桂花糕往枕頭邊上推了推。
她趴在牀邊看了又看,終於看明白了。
那個壞東西,在欺負她爹爹。
圓圓的小臉鼓了起來。
她手腳並用往牀上爬,撅着小屁股使了好大勁,才攀上牀沿,一伸手,揪住了那團黑氣的尾巴。
原本兇戾得連軍醫和湯藥都奈何不得的煞氣,被這隻軟綿綿的小手一抓,竟真被硬生生扯出來一截!
“壞東西!”她奶聲奶氣地兇它,“不許欺負我爹爹!”
說完,她雙手抱住那團拼命翻騰的黑氣,張開嘴,露出幾顆小白牙,毫不客氣地嗷嗚一大口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