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十歲生日那天，雙胞胎哥哥提議玩捉迷藏。
他把我塞進閣樓的舊木箱，得意地扣上了外面的鐵鎖：
“只要你堅持到天黑不出聲，我就讓媽媽爸爸給你準備大驚喜！”
我對驚喜沒有概念，也不想跟哥哥攀比。
我只想他們能抱我一下。
盛夏的閣樓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汗水浸透了衣服。
我有先天性哮喘，藥卻落在了客廳。
胸口像壓了塊巨石，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血腥味。
求生本能下我拼命拍打箱蓋，指甲在木板上抓出道道血痕，直到脫力昏迷。
迷糊間，樓下終於傳來了熱鬧的說笑聲。
媽媽的聲音滿是寵溺：
“祝我們小王子生日快樂，看看媽給你買了甚麼？”
哥哥驚喜地歡呼：
“是最新款的鋼琴！謝謝媽！”
爸爸溫和地催促：
“快許願吹蠟燭吧，今天你最大。”
我等了很久，卻沒有聽到任何人提起我的名字。
原來同一天生日，只有哥哥配擁有祝福。
在徹底窒息的黑暗裏，我慢慢蜷縮起身體。
不出去也好，省得他們看見我，又要嘆氣說養兩個孩子太累了。
只是爸爸，我乖乖聽話藏到了最後。
下輩子，能換我當一次被你記住的小孩嗎？
......
“快嚐嚐這塊草莓尖尖，淮之今天許的願肯定能成真。”
爸爸的聲音穿透厚厚的地板，溫和得像浸了蜜。
我輕飄飄地浮在閣樓半空，低頭看着箱子裏那個蜷縮的自己。
臉色慘白，脣瓣泛紫，雙手還死死摳在木箱內側的邊緣。
那裏有我拼盡全力摳出的十幾道血痕。
可惜，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樓下的歡笑聲像隔着一層溫熱的水，咕嚕嚕地冒着喜氣。
我穿過天花板，飄到了裝飾精緻的客廳裏。
綵帶、氣球，還有那架泛着昂貴光澤的黑色立式鋼琴。
哥哥顧淮之頭上戴着精緻的銀色小皇冠，穿着剪裁合體的白色小燕尾服，正興奮地摟着媽媽的胳膊。
“媽媽，這架琴真的是定製款嗎？我的名字刻在哪裏呀？”
媽媽笑着揉了揉他的頭髮。
“琴蓋右下角，特意讓工匠師傅描的金邊，全世界獨一無二，配我們家最有天賦的淮之。”
“謝謝媽媽！我明天就要彈給全班同學聽！”
顧淮之像只驕傲的小獅子，在客廳裏興奮地踱步。
爸爸端着切好的雙層蛋糕走過來，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嘴邊。
“慢點喫，小心弄髒了禮服，這可是託人從國外空運回來的高定。”
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融洽得像一幅精心裝裱的油畫。
餐桌正中間，擺着一個精緻的雙層草莓蛋糕。
上面用巧克力醬畫着一個戴皇冠的小男孩，旁邊寫着四個字：淮之獨享。
沒有我的位置，也沒有我的名字。
明明我們是同一天從媽媽肚子裏出來的雙胞胎。
“對了，爸爸，另一塊蛋糕怎麼辦呀？”
顧淮之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指着切下來最邊角的一小塊。
爸爸看了一眼那塊被挑剩下的蛋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
“放冰箱吧，等硯之玩夠了自己會出來喫的。”
“那他現在躲在哪兒呢？”
顧淮之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
“他是不是又在閣樓自己玩呢？他總喜歡待在那種黑漆漆的地方，怪嚇人的。”
媽媽皺了皺眉，放下了手裏的紅酒杯。
“這孩子，性子越來越孤僻了，今天過節也不下來打個招呼。”
“他從小就這副悶葫蘆脾氣，隨他去吧，別掃了大家的興。”
爸爸溫聲勸着，伸手給媽媽添了酒。
“反正只要不吵着淮之練琴就行，他要是餓了，廚房裏有涼掉的麪包。”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爸爸溫和的神情。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在暗無天日的絕望裏咽氣，只是一場任性的捉迷藏。
互聯網上常有人說，不被愛的那個孩子，連呼吸都是錯的。
可現在，我連呼吸都沒有了。
“媽媽，你快教我彈這首曲子的開頭嘛！”
顧淮之拉着媽媽的衣袖，語氣興奮地央求。
“好，媽媽這就來教我們的小天才。”
顧晚秋寵溺地笑着，坐到了琴凳上，修長的手指按下琴鍵。
清脆悠揚的琴聲在客廳裏迴盪，遮蓋了一切細微的聲響。
誰也沒有注意，客廳角落的茶几底下，靜靜躺着一個藍色的吸入劑噴霧。
那是我的救命藥。
“媽媽，我彈得好不好聽？”
“好聽，我們淮之彈得比任何人都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