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和江懷序領證前夜,他資助的學妹吞藥洗胃,哭着指控我私換處方單。
江懷序當場撕毀婚約,親手在處分報告上簽字,把我封S出整個醫療圈。
"心術不正的人,不配拿手術刀。"
我求他查監控,求他看病歷記錄,求了整整一夜。
他連頭都沒回。
我讀了十一年的醫,從本科到博士,所有的論文、手術、值班、考覈,全在那一張處分單上清了零。
三年後,江懷序帶着那個學妹自駕,車子在暴雨天的加水站拋了錨。
我穿着沾滿機油的工裝,從大卡車底盤下鑽出來。
江懷序降下車窗,語氣刻薄。
"沈知意,你寧肯在爛泥裏給卡車換輪胎,也不肯跟我認個錯?"
我沒應聲,只用右手喫力地提起扳手。
他一把扯過我的手腕,愣住了。
"你原來拿柳葉刀的手,指關節怎麼全畸形了?"
我把那隻僵硬的手抽回來,遞過去一張****,朝他客氣地笑了笑。
"江院長放心,不耽誤我擰螺絲。"
"換胎八十,加水五塊,發票收好。"
1
我把發票夾在雨刮器下。
雨水很快把紙邊打溼。
江懷序推開車門,視線還釘在我的手上。
「沈知意,你的手怎麼回事?」
我拎起扳手。
「舊傷。」
他皺眉。
「誰弄的?」
副駕駛的車窗忽然降下。
林芷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她縮在座椅裏,手指死死抓住江懷序的袖口。
「懷序哥哥,別問了。」
她聲音發顫。
「我一看見沈學姐這雙手,就想起三年前洗胃的事。」
江懷序伸到半空的手停住。
林芷眼眶一下紅了。
「那張處方單,我現在還會夢見。」
「夢見自己喫下去,怎麼也吐不出來。」
江懷序的臉冷了下去。
他把車門重新關上。
我低頭擰緊水箱蓋。
加水站老闆從棚子裏衝出來。
「沈知意!」
「磨蹭甚麼呢?」
「後面三輛大車等着加冷卻液,你當自己還是坐辦公室的醫生啊?」
我沒應聲。
我走到牆邊,去搬那桶六十斤的冷卻液。
手指扣不住桶把。
我只能用手腕卡住鐵環。
一下。
沒拖動。
老闆罵了一聲。
「廢物東西!」
「連桶水都搬不動,還想拿八百塊工錢?」
旁邊幾個貨車司機笑開了。
「啞巴女工又捱罵了。」
「她那手跟雞爪子似的,能幹啥?」
「聽說以前還是醫生呢,怕不是給人治死了才跑這兒來的。」
江懷序坐在車裏,沒動。
但我知道他聽見了。
因爲他看我的眼神,更冷。
我拖着桶往前挪。
鐵桶邊緣撞上小腿。
我悶哼一聲。
冷卻液灑出來,混着泥水流進鞋裏。
林芷輕輕嘆氣。
「學姐,你何必呢?」
「當年你要是肯認錯,懷序哥哥也不會真把你逼到這一步。」
江懷序降下車窗。
他從錢包裏抽出一張百元鈔。
啪的一聲。
扔進我腳邊的泥水裏。
「沈知意。」
「我給過你機會。」
「回院務會,當着林芷的面道歉。」
「我可以考慮撤掉行業通報。」
貨車司機們頓時安靜。
又很快炸開。
「喲,原來真是犯事的醫生啊。」
「人家大院長還肯給機會,夠仁義了。」
「還不趕緊跪下撿錢?」
我放下桶。
走到車窗旁。
江懷序盯着我。
「嫌少?」
我從工裝口袋裏掏出十五塊硬幣。
一枚一枚,放在他車窗邊緣。
「找零。」
「加水五塊。」
「換胎八十。」
「你給一百。」
「該找十五。」
江懷序的臉沉得嚇人。
林芷咬住脣。
「學姐,你還是這麼倔。」
我轉身。
繼續去接下一輛卡車的機油管。
老闆把地上的鈔票撿起來,塞進自己口袋。
「江先生,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這人腦子軸。」
「自己把路走死了,還怪別人。」
江懷序沒說話。
他手機響了。
車載外放自動接通。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
「懷序,今天是不是那篇腦瘤膠質瘤精準切除論文發表?」
「我記得最早一版一作不是沈知意嗎?」
「怎麼現在署名變成林芷了?」
我手裏的扳手脫手。
砸在鐵板上。
咣噹一聲。
林芷的臉白了。
江懷序猛地抬眼。
暴雨砸在棚頂。
那篇論文的標題,從外放裏清清楚楚滾了出來。
2
國道塌方的消息傳來時,江懷序的車正堵在加水站門口。
老闆立刻換了張笑臉。
「江院長,您先去休息區坐。」
「雨一停,我就安排人送您過去。」
江懷序沒下車。
他看着我彎腰撿扳手。
「剛纔那篇論文,你有話說?」
我擦掉扳手上的泥。
「沒有。」
林芷輕輕開口。
「懷序哥哥,那篇論文確實是我後來補完的。」
「學姐當時已經被處分了。」
「她的名字留在上面,對課題不好。」
江懷序看向我。
「聽見了?」
「學術署名,不是靠資歷賴着不走。」
我點頭。
「江院長說得對。」
他眉心擰緊。
老闆忽然繞着車轉了一圈。
「哎喲!」
「這底盤全是泥沙。」
「還有石子卡進去了。」
他回頭衝我喊。
「沈知意,鑽進去清一下。」
我看了一眼那輛越野車。
底盤低。
地上全是泥水。
我說:「現在清不了。」
老闆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說清不了就清不了?」
「江院長這車要是劃了漆,你賠得起嗎?」
江懷序從廊檐下走出來。
他穿着乾淨的黑色風衣。
鞋面沒沾一點泥。
「車漆已經有劃痕。」
老闆立刻變臉。
「那得賠。」
「三千塊少不了。」
我抬頭。
「我沒碰車漆。」
老闆一腳踢翻旁邊水桶。
「你還敢頂嘴?」
「本月八百生活費,全扣!」
「剩下的你慢慢還!」
旁邊司機起鬨。
「八百還三千,啞巴女工得幹四個月。」
「人家江院長沒讓她賠新車,已經不錯了。」
林芷撐着傘走來。
她聲音柔柔的。
「懷序哥哥,算了吧。」
「學姐以前在學校也這樣。」
「心高氣傲。」
「實驗數據被查出來後,還覺得全世界都冤枉她。」
江懷序冷冷看我。
「沈知意。」
「你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沒錯?」
我拿起刮板和抹布。
蹲下身。
鑽進車底。
排氣管很燙。
鐵鏽片刮破掌心。
血流出來,很快被黑機油蓋住。
江懷序的聲音從外面落下來。
「當年我看在多年情分上,只撤銷你的執照。」
「沒有把你送進去。」
「還給了你五十萬安家費。」
「我自認仁至義盡。」
我手裏的刮板停了一下。
林芷急忙說:「懷序哥哥,你別提錢了。」
「學姐聽了會難受。」
江懷序冷笑。
「她有甚麼資格難受?」
「一個私換處方,害人吞藥洗胃的人。」
「一個連醫德都不要的人。」
我的掌心又被鐵片劃開一道口子。
血滴到地上。
一滴。
兩滴。
老闆蹲在車旁催。
「快點!」
「別把江院長車弄髒了。」
我用髒布條纏住手。
繼續刮泥。
二十分鐘後。
我從車底爬出來。
工裝全溼透。
江懷序看着我掌心的血。
眼神動了動。
「爲甚麼不申請醫療行政複議?」
我抬頭看他。
這是三年來,我第一次認真看他。
「江院長親自籤的終身禁業令。」
「我向誰複議?」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林芷呼吸一緊。
就在這時。
加水站外傳來刺耳剎車聲。
一輛無牌皮卡停在泥水裏。
車門打開。
幾個男人跳下來。
爲首的人叼着煙,手裏甩着一份判決書。
「沈知意。」
「兩百萬。」
「今天該還了。」
3
我看見周斌的臉時,手裏的布條掉在地上。
他比三年前胖了。
脖子上掛着粗金鍊。
可那雙眼睛沒變。
像暗巷裏的鐵棍。
他笑着走近。
「沈醫生,還記得我啊?」
我的呼吸一下亂了。
胸口像被人塞進一把碎玻璃。
江懷序站在廊下。
「他是誰?」
周斌把判決書拍在桌上。
「正規債務。」
「沈知意當年造成臨牀試驗損失。」
「連帶賠償兩百萬。」
「江院長懂法,應該不會攔着吧?」
江懷序掃了一眼文件。
「民事糾紛?」
周斌笑。
「當然。」
「我們文明催收。」
林芷站在江懷序身後,低聲說:「懷序哥哥,我聽說過。」
「學姐當年好像還私吞過試驗回扣。」
「周經理那邊被她拖累得很慘。」
江懷序看向我。
「沈知意,你還有多少事瞞着?」
我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周斌忽然一把抓住我的頭髮。
「裝啞巴?」
「以前不是挺會講嗎?」
「答辯會上,一張嘴把人說得下不來臺。」
頭皮被扯得發麻。
我整個人往後仰。
周斌貼近我耳邊。
「可惜啊。」
「現在連給要飯的縫針都不配。」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疼。
是身體記得。
記得那條暗巷。
記得鋼管一下下砸在指節上。
記得骨頭碎開時,我喊江懷序的名字。
沒有人來。
我摔在泥漿裏。
下意識看向江懷序。
只一眼。
江懷序眉頭緊鎖。
但他沒有動。
他側身擋在林芷面前。
「公事公辦。」
「別在路邊鬧出人命就行。」
林芷輕輕吸了口氣。
「懷序哥哥,我有點怕。」
江懷序低聲安撫她。
「別看。」
周斌得了準話,笑得更大聲。
「聽見沒?」
「江院長都說了。」
「別鬧出人命就行。」
他招手。
兩個男人衝上來,把我從泥裏拖起。
老闆裝作沒看見。
司機們往後退。
「欠錢還錢唄。」
「這種女人,看着就不乾淨。」
「連院長都不管,肯定有問題。」
我被拖向皮卡。
胸口一陣劇烈疼痛。
我彎下腰,咳出一口血沫。
周斌嫌棄地鬆手。
「晦氣。」
「先帶去沙石場。」
「試藥協議簽了,錢就能抵一部分。」
我猛地抬頭。
「我不籤。」
周斌反手一耳光抽過來。
「你還有得選?」
耳朵嗡鳴。
江懷序的身影在雨裏變得模糊。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低頭給林芷披外套。
那點求救本能,終於滅了。
我被塞進皮卡後鬥。
鐵門關上。
雨水打在臉上。
車子啓動。
加水站越來越遠。
江懷序站在原地。
直到皮卡拐出路口,他才低頭。
泥水裏躺着一箇舊藥盒。
他彎腰撿起。
藥盒已經泡爛。
盒底貼着一片複印紙。
上面有他三年前親筆批註的字。
「建議終身禁業。」
4
江懷序拿着藥盒進了加水站辦公室。
老闆正跟司機嗑瓜子。
「那女的命硬。」
「三年了還沒死。」
「白天修車,晚上去冷庫搬貨,凌晨還去醫院照顧那個癱子老師。」
江懷序腳步頓住。
「癱子老師?」
老闆一愣。
「就她帶教老師唄。」
「姓張。」
「偏癱,透析,一個月上萬。」
「沈知意一天啃兩個幹饅頭,全往那邊填。」
江懷序的臉色變了。
他拿出手機。
「給我接財務處。」
電話很快通了。
他聲音冷得嚇人。
「三年前給沈知意的五十萬安置補助。」
「到賬記錄發我。」
對面沉默了很久。
「江院長,這事......」
「說。」
財務處長聲音發抖。
「錢當時出賬後,被林芷拿着沈知意的委託書全額劃轉。」
「用途寫的是醫療過失賠償基金。」
江懷序手指收緊。
「她本人籤的?」
「檔案裏是這麼寫的。」
「還有呢?」
「醫院後來還向沈知意追索了兩百萬懲罰性違約賠償。」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
林芷從休息室出來。
眼眶紅得剛好。
「懷序哥哥,你別誤會。」
「那筆錢我是替學姐處理的。」
「她當年害了那麼多貧困患者,我只是想幫她贖罪。」
江懷序第一次沒有看她。
他撕開藥盒。
裏面掉出一疊折得很小的複印件。
肺部CT。
診斷報告。
終末期肺纖維化。
長期粉塵吸入。
胸腔陳舊性損傷。
建議肺移植評估。
日期是半個月前。
江懷序的指節一點點發白。
「她爲甚麼沒住院?」
老闆嗤了一聲。
「住院?」
「她連抗纖維化藥都買最便宜的。」
「有時候咳血了,就拿紙一擦,繼續幹活。」
林芷急忙上前。
「懷序哥哥,學姐最會演苦肉計。」
「她以前......」
江懷序猛地抬眼。
「閉嘴。」
林芷僵住。
手機震動。
私人助理發來一張截圖。
「江院長,您讓我祕密複覈的處方底聯,有結果了。」
「沈知意簽名存在二次描摹。」
「真正開具致幻處方的醫師工號,是林芷。」
江懷序盯着屏幕。
下一張圖跳出來。
「雙手粉碎性骨折鑑定記錄。」
「時間在處方事件爆發前三天。」
「按傷情,她當時無法握筆,更不可能完成電子簽章後的紙質確認。」
江懷序往後退了一步。
桌角撞到腰側。
他卻像沒知覺。
林芷撲過去抓他。
「不是的!」
「懷序哥哥,是她陷害我!」
江懷序一把甩開她。
「她雙手骨折。」
「怎麼開處方?」
林芷臉白得沒有血色。
外頭忽然傳來對講機刺耳電流聲。
「前方沙石場山體滑坡!」
「無牌皮卡失聯!」
「車體疑似被泥流捲入!」
江懷序猛地轉身。
老闆嚇得站起來。
「那不是剛纔周斌開的方向嗎?」
對講機裏又傳來斷續呼叫。
「皮卡被落石砸翻!」
「裏面的人沒動靜了!」
江懷序抓起車鑰匙。
手抖得插不進孔。
下一秒。
他狠狠把鑰匙摔在地上。
轉身衝進暴雨裏。
林芷尖叫。
「懷序哥哥!」
他沒有回頭。
暴雨深處,山洪聲轟然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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