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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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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求了周雅琴四年,年年進城站她校門口等,第四年年末她才鬆口私下認我。

第五年我連改姓申請都填好了,只差她一個簽字。

可我去找她那天,書房門虛掩着,我聽見她跟電話那頭說:

"那就說沒生過,反正他小時候我就報過死亡,村裏人早信了。"

當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窗口姑娘說註銷以後法律上就沒關係了

我在 "與申請人關係" 那一欄寫了一個字:無。

臺上平放着她當年報的死亡證明,死者是我的名字。

姑娘問確定嗎,我說確定

她報的,我來落實。

二十年的名分,一張紙,不到十分鐘。

她以爲我還會像小時候一樣,餓到半夜自己摸鍋巴。

她等了半個月,沒等來。

一個月後紅着眼找上門求我認回她,可這一次,本子上那一頁我親手抹去了。

第一章

回執打印出來,母親那一欄空着。

忽然想起外婆說戶口簿就是人的根

可有的根從最開始就是假的,假的斷了也不疼

只是回執硌着胸口走了很遠還能感覺到。

手機亮了:周校長。

"老屋跑一趟,堂屋收拾乾淨,牆上照片收進箱子,家譜捎上,鄭家要修譜。"

我說好。

“你自己那點東西也收一收”

我沒吭聲,電話那頭多了個男人的聲音

她立刻接過去說你別過來路不好走,然後掛了。

我坐了兩秒把 "周校長" 三個字刪了只留號碼

五年了沒人的時候我叫她媽

有人的時候甚麼也不叫,現在好了以後都不用叫了。

回出租屋路上我一直在想

從四歲到十二歲我以爲我媽埋在城裏哪座公墓

每年清明外婆帶我去路口燒紙,我跪着磕三個頭起來膝蓋全是灰。

十二歲那年外婆牽我坐三個鐘頭大巴進城

我才知道她活得好好的,白襯衫頭髮一絲不亂,外婆推我叫媽我沒叫,她也沒應只皺了下眉。

這十幾年的事我一件沒忘。

出租屋是她的,房本寫她名字,五年前她說你進城方便幫我看着

我就住了進來,水電我交牆皮我補廚房漏水我找人修

她一年來兩回每回都說挺好沒白讓你住。

牆上掛着張老照片,年輕女人牽着個小孩,我站了快一分鐘才認出那是我

十二歲那年外婆掏五塊錢託鎮上照相館拍的,我穿着小姨改的舊襯衫袖口短一截,她手搭我肩上像借來的。

我把相框摘下來塞進紙箱。

門響了她進來,駝色大衣頭髮盤着包往沙發上一扔。

"你怎麼在這兒。"

" 來搬東西。"

"搬甚麼,這屋子我還得用。"

我把紙箱蓋上說周校長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她眉頭擰起來,視線落到紙箱裏的照片上,走過去拿起來端詳一會兒

翻了個面臉朝牆立在櫃子上。

"我不收它,我留着,留着它你走到哪兒都得記得你是從哪兒被撿回來的。"

我看着她說周校長我們有事嗎。

她聲音一下沉了:"周遲你裝甚麼,不就是氣我這陣子沒回來,我爬到今天多難你知道嗎,你就是心窄,心窄的人一輩子走不出柳溪。"

我拎起紙箱往外走,她追上來拽我袖子:

"你裝起來沒完了是吧,再鬧下去咱娘倆這點緣分就到頭了。"

我哦了一聲說行那就到頭。

她大概在等我自己回去,二十年裏我回過太多次

她勾勾手我就從柳溪坐三個鐘頭大巴進城

可這次我兜裏那張註銷回執還熱着。

我撥給小姨說今晚回你那兒,小姨問辦完了,我說辦完了,她說那就回來鍋裏有飯。

第二章

她在那間屋子站到天黑,鄭守業開車來接她喫

她把這事當笑話講着:

"他跟我擺臉子,五歲就會這一套,不順着就絕食餓到半夜自己摸鍋巴。"

“這回玩真的?”“晾半個月自己就貼回來了。”

車開出老遠她還在講我小時候的事

她講這些像在講一個聽話的舊物件,丟了可惜放着不礙事

從沒想過物件也會自己走。

我回了小姨家。

我小姨叫宋佳,我是她一手帶大的。

一進門她正蹲地上燒紙。

“回來了”

我把註銷的事說了

她手裏的紙停在半空

“你說甚麼?”

我又說了一遍。

她盯我看了很久,從碗櫃最底下抽出十二歲那年的戶口簿內頁複印件

母親姓名那一欄鉛筆塗成一片黑,塗了很多遍紙都磨毛了。

"這個是你自己乾的。"

“記得”

"你十六歲偷偷改志願填省城後來沒去。"

“嗯”

"你外婆躺牀上三年她回來過幾天。"

“兩天”

小姨手在抖:

"你二十歲那年說要把名分認下來,說只在意戶口簿上少一個字,現在你去銷了,你把自己那半個字也摳掉了。"

我沒說話。

她盯我半分鐘忽然把圍裙一摘說行,她怎麼對你的我自己去查。

第二天小姨去了柳溪鎮找老支書找衛生院找當年辦死亡證明的人

回來天黑了手裏一沓複印件

她沒給我看只鎖進櫃子裏說你先別管,把你自己日子過好。

我點頭,我知道她查出來的東西遲早會砸到周雅琴臉上。

第二天早上八點館裏電話把我叫醒,副主任聲音在抖:

"宋遲,周理事長撤資了,還說希望文化項目由更合適的人牽頭,鄭家推薦的,她丈夫的侄子。"

那個文獻館是她去年捐錢建的掛她名字,項目組八個人只有我是真修復出身。"“她要我走?"

" 她沒說,只把那句話放在那兒,還讓我帶話 ”

“這項目是你自己求着進的,人要懂點事。"

我笑了一聲

當年是她讓我留在縣城的,說你別走太遠家裏得有人。

“行,那我辭職”

辭職報告發過去她回了個好字

又來一條:翅膀硬了。

我看完刪了。

我去了老館,邱明遠在庫房修地方誌,老花鏡架鼻尖上鑷子夾着薄紙。

"我回來了。"

“當年誰求着走的”

“我”

"你不是嫌這兒廟小嗎,說要回去伺候人。"

“想回來補手藝”

"補?你這手荒了五年。"

"回來可以,從底層幹補紙一天兩百張,先交一個月飯錢。"

我把錢掏出來放桌上

他把錢推開忽然說那個女人以後別再讓她進這院子。

我沒問爲甚麼,邱明遠一輩子跟紙打交道,紙破了能補人心破了他補不了,他收我不是可憐我是不想看我那雙手廢掉。

當天下午我就進了庫房,我荒了五年手一碰紙就抖

邱明遠不罵只把我補好的紙一張張揭下來丟廢紙簍說重來。

我補到晚上十點胳膊抬不起來,出門時邱念在院裏等我,遞瓶水說我爺爺說你手還沒死透。

我問他罵我,她說他誇你,他罵人不是這個調。

第三章

她集團辦捐資助學十二週年慶典在城西會展廳

小姨說去,把話當着人說完別留尾巴。

我坐在最後面

旁邊老師聲音不低:

"看見沒就是他,一直纏着周校長,聽說他逼着周校長不許認他說認了就要分她的錢,所以周校長這輩子都不敢提自己有孩子,可憐。"

我喝了口水沒接。

周校長上臺講了五分多鐘,說這十二年把所有孩子都當成自己的孩子

臺下掌聲很響。

鄭守業端着杯子坐我旁邊:

"遲啊,你媽這些年晚上睡不着,你就不能成全她一次?"

“我們早就沒關係了。”

"那你爲甚麼還來,既然斷了爲甚麼還要站在這兒看。"

我正要起身周校長到了:

"周遲,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欺負一個講道理的人你很有臉。"

她一把推過來,我沒站穩後背撞在展櫃上,整塊玻璃嘩啦全碎了。

我撐地時右手先着地,一片玻璃從虎口一直拉到手腕,血一下湧出來。

這隻手我拿它喫飯。

周校長站那兒沒動“別裝了,這點血算甚麼。”

小姨衝上來就是一巴掌:

"周雅琴,你今天再碰他一下試試。"

全場靜了。

"他要跟你斷是他自己辦的,你看清楚。"

最上面是一九九八年死亡證明申請人周雅琴

第二張是註銷回執日期比今天早半個月,第三張是個小紅布包。

周校長看兩秒伸手去拿,她指頭一下僵住。

"你以爲是鄭家傳家寶吧,"

"這是你自己在柳溪鎮找老銀匠打的,鎖底下刻了字。"

她把鎖翻過來,刻的是:遲。

那把鎖她戴了十年後來掛辦公室牆上,一直當是鄭守業給的定情物。

鄭守業往後退半步“我還以爲是鄭家祖上傳下來的”聲音都變了。

"你報他死亡時他四歲,外婆抱着他在衛生院守四夜你回來過嗎?

“後來認他是私下認,怕鄭家知道怕學校知道怕你那榮譽校長飛了。”

“現在你推他玻璃扎他,你說這點血算甚麼?"

周校長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

小姨拽着我就走。

經過周校長身邊她伸手想拉我。

"周校長,"

"這回你別說我沒提醒你,緣分到頭是你自己點的頭。"

我手上縫了九針。

第二天下午邱念來了,說我爺爺讓我來的。

她把我擱牀頭櫃上的手翻過來看了看說“縫得挺齊手藝不行要留疤”

掏出一卷宣紙一段竹片一小罐漿糊:

"你要是不想手廢,回頭跟我練三個月補紙,我爺爺說你手壞了正好反正荒了五年,荒過的手重新練比半吊子強。"

我笑了一聲。

"我修過一冊嘉靖地方誌," 她說

"一頁紙上七個蟲洞。"

"我修過一隻舊木匣," 我說

"榫頭全散了。"

"那不一樣,"

"一個是紙,一個是木頭。"

"一樣。"

"都是別人丟下不要的東西。"

她愣了一下,笑了。"對。"

那天下午聊到天黑

第四章

第三天周校長來了,手腕上還有小姨那一巴掌的紅印。

"遲。"

“你走吧,我不認識你”

她往前挪兩步

"你聽我說完,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以前不敢認你是怕丟工作怕被人戳脊梁骨怕鄭家嫌我出身髒”

“我總想着等擺平了隨時能把你接回來”

“我一直覺得你是我老家那個後院想回就回。"

她哭出聲了

"你沒了我回哪兒去。"

小姨拽着胳膊往外拖

“邱念關門。”

我把被子拉到頭頂。

邱念輕輕拍我兩下肩

“她走了你以後會好的。”

我腦子全是她那句

"你沒了我回哪兒去"

她不是怕我沒,是怕她自己沒地方回頭。

晚上邱念沒走,拿竹片壓着頁溼紙教我調漿糊

“漿糊太稠紙會硬太稀粘不住”

“人跟人也是。”

“你跟她呢?”

“糊不上,底子徹底爛了”

第五天她又來了,帶兩個袋子。

她挽袖子給我看手背上燙了兩個泡

”熬了一下午你小時候最愛喝的排骨湯。”

“都是從老屋翻出來的你以前的東西我一樣沒扔”

我看着那堆東西,說實話她懂我她知道我要甚麼

換五年前的我這會兒已經哭了

現在她不是想讓我高興,是想把我調回去。

最後她從口袋掏出那枚銀鎖跪下

重新穿了繩擦得發亮,鎖底下那個字被人重新鏨過。

"你把它戴上,你就還是我兒子,行不行。"

我看着剛鏨過的字“周校長你把 "遲" 字重刻一遍是想讓它變成別的甚麼字。”

她愣住。

“我不怪你,可我跟你當年不信我一樣,你現在做甚麼我都不信了。”

邱念這時候推門進來,她一下站起來指着她聲音尖了:

"是因爲她?你認這個丫頭當家人了?"

“有沒有她都輪不到你。”

邱念把她拽出去,門外我聽見她說“你要是不想讓他徹底恨你就別再進這個門。”

半分鐘後邱念回來“我把她拉走了你會怪我嗎”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你幹得對,幫我辦出院手續。”

她耳朵紅了應一聲出去。

出院那天邱念送我回小姨家

小姨把周校長帶來的東西全堆門口“要扔要留你自己定。”

我留下竹起子宣紙和照片,銀鎖放抽屜最裏面,排骨湯一口沒喝倒進水池。

小姨看着沒勸“你心裏有數就行”

“有數。”

第五章

她集團出了套書,《柳溪文獻叢刊》主編掛她名字。

首發那天她上臺說

“這套書裏有篇序,我想補一個人,我這輩子欠着一個人,我有一個孩子,這些年我一天都沒敢忘過他,這套書是給他做的。”那句話當天上熱搜,書賣得飛快五天加印三回集團股價跟着漲。

邱念把手機遞過

“你看她在拿你賣書”

“別當真當真就輸了。”

一週後書出事了,圖片糊錯字多底本是拼湊的劣質版本連頁碼都亂

叢刊口碑當天崩了集團幾條線跟着塌。

她開內部會查三天,查到底本在印廠被人換過,簽字換片子的是鄭守業。

她把鄭守業叫進辦公室

“你爲甚麼這麼做。”

"你想想,他這輩子就栽在這套書上”

“這書要是砸了他一輩子抬不起頭就有理由回來”

“你再開個澄清會把髒水潑他身上,等你出面替他說句公道話你落個寬容大度”

“他落個走投無路,到那時候他身邊除了你還有誰。"

她坐椅子上很久沒說話。

鄭守業從包裏抽出上面的記錄

邱念幾點進病房幾點走,哪天他出院誰接的,哪天傍晚兩人在河堤走了多久,末尾一行:

“本週二人同去省城修復中心報名表已交。"

“你進不去的病房人家天天進,"

"你再不出手等他們把日子過成了你連插話的縫都沒有。"

“省城修復中心甚麼時候走。”

“下個月。”

那天晚上辦公室燈亮到凌晨

第二天澄清會通知發了出來。

澄清會開在集團一樓大廳,她穿一身素色對着幾十個鏡頭:

"經集團覈查,叢刊項目由外聘人員宋遲負責底本遴選,因他提供底本有誤造成批量質量問題,涉事人員已全部清退,他與我個人早已無任何關係。"

那天晚上我手機響到關機,網上把我扒了個遍,有人說我是她早年不要的孩子,有人說我攀着她的錢賴了五年,還有人把小姨家地址掛出來。

小姨只能待家裏坐沙發上罵一整晚,邱念趴在桌上跟人吵號被封了四個。

邱老一句話沒說把我叫進庫房遞我一把竹起子,

“手利索了沒有”

“差不多了。”“那你明天別在這兒待了,去展廳,你這些年修的東西挑四十件出來擺一場,她用嘴掙錢你就用手藝說話。”

我看着這個一輩子沒說過幾句軟話的老頭,這句話比甚麼都頂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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