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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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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舅的三輪車把我和兩筐果拉回村,一路上他嘴沒停過。

馬寶山是鎮上開冷庫的,外號馬三車,背地裏更多人叫他馬扒皮。

這一片的砂糖橘,七成得過他的手,價錢一直是他說了算。

今年倒春寒,掛果少,他半個月前就開着車下鄉轉,一路喊價。

頭兩天喊一塊二,說後頭還得漲,過兩天變一塊五,再兩天,他敢張嘴喊兩塊。

價錢越喊越高,農戶反倒捂着果不賣,都等着再漲一截。

二舅說,這是哄。

「哄得你捨不得賣,等果熟透了、留不住了,他再把臉一拉,價錢多少,還是他一句話。」

三輪車剛停進院,憨叔就跟來了,就是集市上攥拳頭那位。

他從懷裏掏出一沓白條,紙上按着手印,寫着收果多少斤、欠款多少。

「蕎妹子,你見的世面多,給叔看看,這錢......還能要回來不?」

二舅拉他坐下,給我講這裏頭的門道。

馬寶山收果,很少給現錢,先打白條,兌不兌現,全看他心情。

過秤用的是八兩秤,筐是夾層的,底下墊一層溼沙,一筐憑空少好幾斤。

賣給他還得籤條子,按了手印,果只能賣給他一家,敢賣給旁人,賠錢。

二舅翻出憨叔那沓白條,抽出一張指給我看,上頭寫着收果兩千斤、欠款三千六,落款一個馬字,按了手印。

「他有沒有人,賬都在。」我把條子一張一張拍了照存好,「二舅,他這買賣,靠的是大夥不敢吭聲,今天起,我替大夥先吭聲。」

「那他收那麼多果,次果咋整?」我問。

二舅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

「打蠟,染色,外地拉回來的果摻進去,都當紅巖砂糖橘賣,價還高。」

屋裏靜了一會兒,二舅盯着竈膛裏的火,忽然開口。

「三年前,就這時候,我挑了六擔果去鎮上,馬寶山壓到三毛五一斤,撂下話,愛賣不賣。」

「我蹲他冷庫門口守到後半夜,最後,六擔果,賣了一百出頭。」

一年起早貪黑,不夠兩袋肥料錢。

我大專學的電商,沒進大廠,擺過攤、拍過短視頻,攢了十幾萬粉,專跑鄉下賣應季貨,賺個辛苦差價。

我不懂甚麼大道理,就知道二舅種的橘子,剝開一兜蜜,不該是三毛錢的命。

「今年不一樣。」我跟二舅說,「有我呢,他馬寶山不是愛鬧嗎,我讓他鬧,鬧得越大,越多人看着他。」

當晚我住二舅家西屋,等村裏徹底靜了,給程姐打了個電話。

程姐是城裏連鎖水果店的採購,去年賣橙子認識的,爲人爽利。

我把紅巖村的果、馬寶山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說了。

「果是好果,就怕讓這人攪爛了,你要敢來,地頭現摘,價錢我給你盯實在。」

程姐在那頭算了兩分鐘。

「明天天不亮,我帶三輛車過去。」

掛了電話,院門外有車響,不是過路,是停下了。

二舅也披着衣服起來,我們爺倆摸黑湊到窗邊,就着月光往外看。

村口方向,兩道車燈掃來掃去,有人影在路邊站着,像是在數二舅家的門。

二舅壓着嗓子。

「是馬寶山的車。」

我攥着裂了紋的手機,反倒笑了。

他這是怕了,先來踩點,可他越怕,越說明我這一步,踩在他命門上。

「二舅,睡吧,明天他要真敢來,我接着讓他上鏡。」

天沒亮,程姐的車隊就得到,我盯着窗外那兩道車燈,一點沒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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