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回紅巖村幫二舅賣砂糖橘的第二十一天，我在集市支了張攤，不賣果，專給橘子卸妝，打蠟的擦出油，染色的擦出血。

馬寶山臉上掛不住，一腳踹翻我的攤子，把橘子踩成爛泥，又把我直播的手機拍出去老遠，屏幕碎成了蜘蛛網。

他當着滿集市的人放話，我麥蕎要在這鎮上收一斤果，他就從集市這頭爬到那頭。

我沒憋着，當場把鏡頭懟到他臉上，讓他當着幾百號人的面，把打蠟染色的事，一個字一個字咽回去。

他打白條，坑了憨叔給媳婦治病的救命錢；

他用八兩秤、夾層筐，坑鄉親們的血汗果；

他把次果打蠟染色，賣出好果子的價；

我斷他財路，他就舉報封我的直播間，造謠我的果子喫壞了人。

他不知道，鄉下人的果是一顆顆種出來的。

賬，也是一筆一筆記得清的。

後來大集曬場，七條大罪當衆擺開，人證物證一樣不缺，他癱在地上自己抽嘴巴。

他冷庫裏的果爛成了泥，貨車和冷庫全抵了債。

十里八鄉，再沒人跟他做一斤果的生意。

我在集市正中央支了張攤，不賣果，專給橘子卸妝。

白布鋪了半張桌，溼紙巾裁成一疊，小刀、糖度儀、一盆清水，旁邊才擺着兩筐砂糖橘。

直播架在三腳架上，我點開鏡頭，衝圍觀的人揚了揚手裏的橘子。

「紅巖村砂糖橘，甜不甜先放一邊，今天先教大夥認認，甚麼叫正經果。」

趕集的人呼啦圍上來，鏡頭裏在線人數蹭蹭往上漲。

我拿起一個黃得發亮的果，用溼紙巾使勁擦三下，紙巾翻過來，一層白濛濛的油。

「看見沒，這是工業蠟，打上去的，果看着鮮亮、放不壞，可這蠟喫進肚子裏排不出去，大人小孩吃了都遭罪。」

我又拿起第二個果，紙巾剛蹭上去，白紙一下紅了一片。

我把紙巾舉到鏡頭跟前，舉得高高的。

「家人們看清楚，這不是橘汁，橘汁沒這麼紅，這是色素。」

「這橘子，流血了。」

彈幕轟一下炸了。

「橘子流血？我頭回見！」

「媽呀，我家昨天剛買的，也是一擦一手紅！」

有個小媳婦擠到前頭，我遞她一張溼紙巾，讓她自己擦，就三下，紙巾紅了，她臉一下白了，說她家娃一天喫五六個。

「先別慌，果先停了，往後買果帶張紙巾，一擦就知道。」

周圍人一聽都伸手要紙巾，毛豆那一包，一會兒發出去半沓，有人從冷庫門口買了果，溼紙巾一擦，血紅一片。

我還沒開口，人羣外頭一陣亂，馬寶山來了，帶着三四個人，臉黑得像鍋底。

他盯着白布上那排擦過的紙巾，又盯着我。

「哪來的野主播，在我馬寶山的地盤上妖言惑衆？」

我沒躲，反而把那張血紅的紙巾拎起來，湊到他眼前。

「馬老闆，妖言惑衆的是嘴，這紙上的紅，可擦不下去。」

「你賣的果，自己敢不敢剝一個喫？」

他眼神閃了一下，身後幾百雙眼睛都看着他。

我沒給他糊弄的空，又摸出一個果，當衆剝皮，掰開一瓣直接遞到他嘴邊。

「不敢喫？那我替你說。」

我轉身把鏡頭一轉，直直懟到他臉上，嗓門提了起來。

「家人們都看清楚了，這位馬老闆，冷庫就在鎮口，這鎮上一多半的果，都從他手裏過。」

「打蠟、染色、連他自己都不敢喫的果，他敢賣給大夥！」

人羣嗡一下炸了，有人低頭看自己手裏剛買的果，臉當場就變了。

馬寶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就愣了那麼一下，他忽然笑了，笑得人發毛。

「行，會說。」

他轉頭衝手下一抬下巴，幾個人上來，抬腳就把桌子掀了。

白布、水盆、糖度儀翻了一地，兩筐果骨碌碌滾出去，他跟上去專撿好的踩，一腳一個，橘汁濺到我褲腳上。

我撲過去護筐，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擋住。

馬寶山抄起三腳架上的手機，啪地甩出去，手機在水泥地上滑出老遠，屏幕裂成蜘蛛網。

他踩着滿地橘子，轉臉衝圍觀的農戶喊。

「都給我聽好了，誰敢把果子賣給她，就是跟我馬寶山過不去！」

「她蕎妹子要能在這鎮收上一斤果，我馬寶山當着大夥的面，從集市這頭，爬到那頭！」

集市上一下靜了，憨叔攥着拳頭，嘴脣直哆嗦，到底沒敢出聲。

我蹲下去，頭一件事不是撿橘子，是把裂屏的手機撿起來。

直播還開着，裂紋把畫面割成一塊一塊，在線人數不降反漲，蹭蹭往十萬衝。

我把鏡頭穩穩對準他，一字一句。

「家人們都錄屏了吧？馬老闆當着幾百號人，砸我的攤、踩我的果、摔我的手機。」

「他那兩句狠話，我也替他記下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眼睛直直盯着他，聲音又脆又亮。

「馬寶山，你今天踩爛我多少果、摔我多少東西，我都記着。」

「到那天，你不光得一顆一顆撿回來，你還得從這頭，給我爬到那頭！」

他像聽見了笑話，嗤了一聲，帶着人走了。

他剛轉身，圍觀的人羣就炸了，裂紋屏幕上彈幕滾得看不清人臉。

「這奸商我記住了！」

「爬着走那句我錄屏了！」

「地址發我，我買十斤！」

我蹲下去撿橘子，二舅梁守地擠進來，蹲下身就幫我撿，一張黑臉漲得通紅。

他撿着撿着，手直哆嗦，回頭勸我。

「蕎啊，這果咱不賣了，馬寶山這人，咱惹不起，回家。」

「回家？」我把一個踩爛的橘子擱進袋裏，「二舅，咱的果沒病沒蟲，憑啥回家。」

「他不讓咱賣，咱偏要賣，還得賣得比他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