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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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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頭老太的錢,最好賺。」

滕小寶笑我不懂發財,拉我做代理,抽水五五。

他不知道,祁大娘六千養老錢、老劉頭八千棺材本,早讓他和上家吞了。

我笑着應下,十五那晚,把他上家請來,擺上親手釀的「清賬酒」。

燈一亮,兩人當場咬作一團,搶着把錢塞回老人兜裏,誰也沒走成。

他當村口錢好拿,那是沒瞧見,滿院子坐的都是誰。

我這小賣部開在村口三十年,順帶在隔壁支了個便民棋牌室,四張木桌,幾條長凳,一把大茶桶常年溫着。

早先年,這兒是全村最熱鬧的地方。

天剛亮,就有老頭搬着板凳來曬太陽,東家長西家短,一壺粗茶能喝到晌午。

買針頭線腦的、打醬油稱鹽的、走親戚路過歇腳的,都要在我櫃檯上靠一靠。

村裏人信我,說狄萬田的秤星準,狄萬田的酒不摻水。

可這大半年,店門口冷得能落雀。

先是祁大娘不來了。

老人家原先一天能來三趟,打二兩燒酒,買兩塊豆腐,坐在門口跟人嘮半天才挪步。

後來她見了棋牌室的門就繞着走,頭埋得低低的,像是欠了誰八百吊。

再是周嬸、祁大爺、老劉頭,一桌一桌地少。

茶桶裏的水,常常從早溫到晚,沒人來添一碗。

我起初當是天冷,老人貓冬。

可開春了,日頭暖了,門口那幾塊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燙,還是沒人坐。

我留了心,就看見一些別的光景。

祁大娘走在路上,兜裏那部兒女給買的智能手機一響,她整個人就一哆嗦,摸出手機看一眼,臉刷地白了,手忙腳亂按死,左右瞧瞧,生怕旁人看見。

周嬸的兒子從外頭打工回來,在院門口壓着嗓子問她,媽,你那養老摺子上的錢,咋少了三千多?

周嬸在屋裏抹眼淚,說娃你別問了,媽對不住你。

棋牌室裏,原先愛摸兩把紙牌的老人,如今誰要提個「玩」字,都先緊張地摸一摸口袋裏的手機。

那手機屏幕一亮,冷幽幽的光打在老人臉上,照得人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打聽過。

鎮上近來來了個年輕後生,二十來歲,嘴甜得抹了蜜,姓滕,叫滕小寶,據說是個甚麼線上代理。

他三天兩頭往村裏鑽,專找兒女不在跟前的老人湊近乎,叔叔嬸嬸地叫,比親侄子還孝順。

先是拉進一個甚麼手機麻將羣,發紅包,讓你贏,贏個三塊五塊,老人樂得合不攏嘴。

等你上了癮,他就攛掇你玩大的,說小打小鬧沒意思。

再往後,就是「先玩着,沒錢我借你」。

借的那錢咋算,我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我只知道,祁大娘他們的養老錢,一筆一筆,沒了。

我這心裏頭,跟那茶桶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壓不下去。

可我沒聲張。

我在這村口站了三十年,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滕小寶喫過的鹽還多。

毛頭小子耍的把戲,我眯着眼瞧着,心裏那桿秤,早把他幾斤幾兩稱了個明白。

我在等,等一個能一鍋端的由頭,等他自己把脖子伸進套來。

這天后半晌,韓大夫匆匆推門進來,臉上的笑模樣一點沒有。

他是村醫,在村裏看病看了四十年,比誰都沉得住氣。

他往櫃檯上一靠,壓低了聲音。

「老狄,祁大娘又倒下了,剛從她那兒過來,人救醒了,可這一回,懸。」

我手裏的算盤珠子,停在半空。

「好好一個人,咋說倒下就倒下?」

韓大夫嘆了口長氣,一字一句。

「催債催的。那姓滕的,一天八條語音堵着門催,老人家躲都沒處躲,一口氣沒上來,直挺挺就栽了。」

我把算盤輕輕擱下,櫃檯底下,那杆老秤的秤桿,被我膝蓋頂着,涼冰冰的。

「韓老哥,」我抬起頭,「你把她的事,原原本本,跟我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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