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老太的錢,最好賺。」
滕小寶笑我不懂發財,拉我做代理,抽水五五。
他不知道,祁大娘六千養老錢、老劉頭八千棺材本,早讓他和上家吞了。
我笑着應下,十五那晚,把他上家請來,擺上親手釀的「清賬酒」。
燈一亮,兩人當場咬作一團,搶着把錢塞回老人兜裏,誰也沒走成。
他當村口錢好拿,那是沒瞧見,滿院子坐的都是誰。
我這小賣部開在村口三十年,順帶在隔壁支了個便民棋牌室,四張木桌,幾條長凳,一把大茶桶常年溫着。
早先年,這兒是全村最熱鬧的地方。
天剛亮,就有老頭搬着板凳來曬太陽,東家長西家短,一壺粗茶能喝到晌午。
買針頭線腦的、打醬油稱鹽的、走親戚路過歇腳的,都要在我櫃檯上靠一靠。
村裏人信我,說狄萬田的秤星準,狄萬田的酒不摻水。
可這大半年,店門口冷得能落雀。
先是祁大娘不來了。
老人家原先一天能來三趟,打二兩燒酒,買兩塊豆腐,坐在門口跟人嘮半天才挪步。
後來她見了棋牌室的門就繞着走,頭埋得低低的,像是欠了誰八百吊。
……
我閂了店門,跟着韓大夫往村東頭祁大娘家走。
剛到門口,就聽見屋裏手機放出的人聲,一條接一條,語速又快又衝,隔着門板都透着兇。
「祁嬸,今兒個可是最後日子了。」
「您老這麼大歲數,別逼我上門,難看不難看?」
「錢是您自己借的,手印是您自己按的,想賴,賴得掉嗎?」
我推門進去。
祁大娘靠在炕頭,身上蓋着舊棉被,臉色蠟黃,嘴脣乾得起皮。
她那部手機擱在枕邊,屏幕一亮一暗,每亮一下,她眼皮就跟着跳一下,像那光會咬人。
她兒媳婦在竈屋抹眼淚,兒子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抱着頭,指節捏得發白。
見我來了,祁大娘慌里慌張要往被窩裏藏手機。
「他狄叔,你咋來了......我這老臉,沒處擱喲。」
我在炕沿坐下,把她那隻枯柴似的手按住。
「老姐姐,藏啥,我都知道了。你跟我交個實底,一共進去多少?」
祁大娘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哆嗦着,斷斷續續,給我倒了個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