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小禾這孩子，真是演話劇入戲太深了。”

蘇曼抓着麥克風，

笑聲尖銳得有些變調。

“剛纔跟陳工排練小品呢，”

“非要把跟組的攝影叔叔喊爸爸。”

屏幕上的彈幕在停滯兩秒後，

瘋狂地翻滾起來。

【嚇死我了，還以爲曼姐人設塌房了呢！】

【現在的跟組場務真沒規矩，爲了蹭鏡頭連小孩子都教唆。】

【鄭總還在旁邊呢，這攝影師太沒眼力見了，趕出去吧！】

鄭偉走上前，

順手將小禾從地上抱了起來。

“小孩子貪玩，當不得真。”

他朝鏡頭露出溫和包容的精英微笑，

轉頭掃向我的眼神卻淬了冰。

“陳工，地上的奶油趕緊擦乾淨。”

“待會兒贊助商的品牌方還要進場連麥，”

“搞砸了，你一個月的勞務費都不夠賠。”

滿地的奶油混着爛掉的草莓，

散發出一股膩人的甜腥味。

那個摔碎的糖霜小人，

是我花了三個晚上，照着小禾的樣子一點點捏出來的。

“聽見沒有？趕緊收拾了！”

蘇曼背對着鏡頭，

用鞋尖踢了踢我的腳踝。

“再去廚房把備用的翻糖蛋糕端出來，”

“讓小禾重新哭一遍‘感恩母親’的鏡頭。”

小禾被鄭偉箍在懷裏，

細弱的胳膊拼命往後縮。

“媽媽，我不想哭了......”

“我眼睛好疼。”

孩子眼眶紅腫，鼻尖上全是冷汗。

這已經是今晚爲了拍出“最美落淚”，

蘇曼逼她重新演的第三次。

“閉嘴！”

蘇曼側過身，手掌探到小禾後腰上，

熟練地隔着衣服狠狠擰了一把。

小禾疼得猛一哆嗦，

剛要溢出喉嚨的尖叫，

被蘇曼塞進嘴裏的一塊硬糖硬生生堵了回去。

“哭出來，眼淚掛在睫毛上纔好看。”

蘇曼貼在女兒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今年私立小學的贊助費還沒着落，”

“你今天要是敢搞砸了，晚上就別想睡覺。”

做完這一切，

蘇曼轉過臉對着我，目光冷漠如看死物。

“把主機位架起來，推近景特寫。”

“反光板打低一點，拍小禾的睫毛淚珠。”

“陳默，別忘了你的房貸是誰在還。”

胸口掛着的那臺舊微單，

錄製鍵上的紅點還在安靜地閃爍。

從三年前她第一次接商單開始，

我就一直這樣站在光環之外。

我以爲忍下這些抹除和輕蔑，

至少能給小禾換來優渥的生活。

可我看着女兒慘白的嘴脣和發抖的肩膀，

才發現自己只是在給她遞行刑的刀。

“開機啊！你聾了嗎？”

蘇曼不耐煩地拔高了聲調。

十萬人在線的直播間裏，

催促開播的提示音一聲緊過一聲。

我沒有去碰三腳架。

我伸手握住了支撐補光燈的金屬支架。

“陳工，鄭總跟你說話呢，你裝甚麼深沉？”

鄭偉皺起眉頭，伸手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我反手甩開他的手腕，

掌心順勢鬆脫。

“哐當！”

巨大的反光板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蘇曼嚇得渾身一顫，妝容精緻的臉當場扭曲。

“陳默，你發甚麼瘋！”

當着所有人的面，

我伸手拔掉了主控臺的直播電源線。

刺眼的柔光燈驟然熄滅，

手機屏幕上的畫面瞬間切成了一片漆黑。

屋子裏只剩下小禾細微的抽泣聲。

我把脖子上的微單取下來，

冷冷看着眼前這兩個衣冠楚楚的體面人。

“我不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