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把插着蠟燭的蛋糕端上去時，

妻子正對着手機屏幕紅了眼眶。

“這十年裏，”

“一直只有我和小禾相依爲命。”

“感謝大家陪我們母女一路走來。”

在線觀衆瞬間突破了十萬人。

彈幕裏全是心疼堅強單親媽媽的刷屏。

我下意識停住腳步。

妻子側過頭，眼底的淚光瞬間變成冷刀。

“那個扛攝像機的，退後面去。”

“沒見榜一大哥鄭總正給孩子戴金鎖嗎？”

“別擋着鏡頭。”

她是擁有五百萬粉絲的勵志單親媽媽。

她是全網五百萬粉絲的“勵志單親媽媽”，

而我是陪她領證十年、在鏡頭後熬瞎了眼的合法丈夫。

......

“退後點，鏡頭反光了。”

蘇曼壓着嗓子，嘴脣幾乎沒動。

只有面對我時，

她那張化了精緻裸妝的臉上，

纔會露出這種刻薄的肌肉抽搐。

我手裏端着雙層奶油蛋糕，

托盤勒得指骨泛白。

“小禾還沒許願，蠟燭要化了。”

我低聲提醒。

蘇曼沒有看我，

她伸手挽住了身旁的鄭偉。

鄭偉今天特意穿了套米白色的西裝，

胸口彆着我們賬號合作品牌的徽章。

“各位家人們，今天鄭總特意趕來，”

“就是爲了給咱們小禾過十歲大壽。”

蘇曼的聲音立刻換成了哽咽的鼻音。

直播間右上角的在線人數猛躥到了十二萬。

彈幕刷得飛快。

【嗚嗚嗚曼姐太不容易了，一個女人拉扯大孩子。】

【鄭總好有愛心，要不你們湊一對算了！】

【後面的攝像大哥怎麼回事，真沒眼色，還擋鏡頭！】

鄭偉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黃金長命鎖，

彎腰套在小禾的脖子上。

金鎖很重，壓得女兒瘦弱的脖頸猛地一縮。

“小禾，叫鄭叔叔。”

蘇曼按住女兒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小禾臉色蒼白，求助似地抬起頭看向我。

那臺纏滿黑膠帶的舊微單還掛在我的脖子上。

底盤的金屬漆早就被我的手汗磨光了。

三年前，我們住潮溼陰暗的城中村，

我就是用這臺舊機器，

一個鏡頭一個鏡頭，

把她們母女剪成了全網爆款。

“小禾，乖，叫人。”

蘇曼的指甲隔着薄薄的蕾絲裙，

狠狠掐進了女兒的後背肉裏。

小禾疼得眼淚直打轉，聲音細弱發顫：

“謝謝......鄭叔叔。”

“哎，真懂事！”

鄭偉順勢摸了摸小禾的頭，

轉頭對着鏡頭露出得體的微笑。

“蘇女士一個單親母親創業不容易，”

“我們公司決定追加三百萬扶持基金。”

彈幕徹底炸了，滿屏都是禮物的特效光芒。

我站在刺眼的補光燈陰影裏，

像個誤入他人家庭慶典的流浪漢。

“陳工，麻煩你把蛋糕先放茶几上。”

鄭偉轉過身，居高臨下地遞給我一個紅包。

薄薄的一層，大概兩百塊。

“今天辛苦你加班跟拍了，”

“待會兒收工，自己去樓下喫碗麪。”

他把“陳工”兩個字咬得很輕，

就像在使喚一個剛從勞務市場僱來的日結小工。

蘇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顧着低頭給小禾補口紅。

“爸爸......”

小禾突然掙脫了蘇曼的手，

帶着哭腔撲向我的懷抱。

“咔噠”一聲，

蛋糕上精心捏好的糖霜小人摔在地上，

碎成了兩半。

蘇曼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當着十二萬直播觀衆的面，

猛地把小禾從我腿邊扯開。

“這孩子就是心善，跟外面的場務都親。”

蘇曼對着鏡頭乾笑，

暗地裏卻反手抽了小禾胳膊一下。

“回你的座位上去，別弄髒了鄭叔叔送的裙子！”

小禾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哭喊出聲：

“爸爸，我今天能不能不過生日了？”

“我不想再喫假蛋糕了！”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秒，

出現了詭異的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