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暴雨突至，可商場門口只剩一把共享傘。

發小林嘉木立刻拿過去撐開。

“我剛犯過胃病，不能受涼。”

姐姐蕭令儀脫下風衣披在林嘉木肩上：“我送你。”

青梅秦蓁翻了翻揹包，掏出一把摺疊傘。

女友顧清商湊過去：“擠一擠？”

秦蓁側了側傘面，剛好罩住兩個人。

四個人各有遮擋，站在門檐下等信號燈。

我站在他們中間，雨已經濺溼了鞋。

林嘉木回頭看了我一眼。

“蕭洵你等等，雨應該快停了。”

姐姐也說：“小雨，男人跑幾步沒事。”

我點頭。

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

小學放學下暴雨，姐姐把傘給了同桌，讓我在走廊等媽媽。

媽媽忘了來。

中考那天下冰雹，秦蓁騎車載林嘉木先走，說我反正住得近。

我淋了四十分鐘，發燒到第二天數學考砸了。

沒有人把這件事和那場雨聯繫起來。

他們只是笑着吐槽我數學怎麼考這麼點。

綠燈亮了。

四個人相繼邁進雨裏，傘面在頭頂連成兩朵不同顏色的花。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可我不想再等了。

我轉頭走進商場，買了一把晴雨傘。

傘面很大，可以撐滿我一個人的陰天。

......

“你從哪裏弄來的這把大傘？”

顧清商停下腳步。

她回過頭有些詫異地看着我。

手裏那把略顯擁擠的摺疊傘還在往下滴水。

林嘉木被她妥帖地護在身側。

半邊肩膀緊緊挨着她的肩膀。

我轉動了一下新買的黑色傘柄。

巨大的傘面將頭頂的冷雨徹底隔絕在外。

水珠順着漆黑的傘骨迅速滑落。

砸在水坑裏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漣漪。

“商場裏買的。”

我語氣極其平靜。

秦蓁站在一旁皺起眉頭。

她的衣服已經被雨水打溼了一片。

卻還是固執地把傘往林嘉木那邊傾斜。

目光落在我的新傘上。

眼神裏帶着慣常的責備。

“你這不是亂花錢嗎。”

“雨馬上就停了。”

“大家擠一擠就能過去的事，非要弄得這麼特殊。”

姐姐蕭令儀也回過頭。

她手裏還攥着用來給林嘉木擋風的風衣。

看着我乾爽的鞋面。

她似乎覺得我的行爲十分不可理喻。

“蕭洵，你現在真是越來越矯情了。”

“嘉木大病初癒不能受涼。”

“你一個大男人從小就皮實，淋點雨又不會生病。”

我沒有反駁。

只是隔着朦朧的雨霧靜靜地看着她們。

看着這四個在雨中互相依偎的人。

曾經我會因爲這種被排斥的畫面感到窒息。

會拼命想要擠進那把狹小的傘下。

哪怕被傘骨戳到肩膀。

哪怕只分到微末的一點遮擋。

但現在我只覺得有些好笑。

林嘉木咬了咬下脣。

他垂下眼眸，輕輕扯了一下顧清商的衣角。

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都是我不好。”

“要不是我忘了帶傘，蕭洵也不用自己去買。”

“要不蕭洵你過來吧，我們三個擠一擠。”

他說着就要往雨裏退。

顧清商立刻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稍稍用力將他拉回傘下。

女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行了，傘都買了還說這些幹甚麼。”

“別站在風口吹冷風了。”

“餐廳的位置我已經訂好了，再晚點預留就取消了。”

今天是顧清商和我的戀愛紀念日。

第七年。

也是林嘉木入職新公司的慶祝日。

顧清商說乾脆一起過了。

顯得熱鬧。

我握緊了手裏的傘柄。

跟着她們一路走到街角的法式餐廳。

推開玻璃門。

溫暖的暖氣撲面而來。

服務員微笑着走上前核對預約信息。

“顧女士是嗎，您預訂的四人景觀位已經準備好了。”

聽到這句話。

我停下了正在收傘的動作。

林嘉木愣了一下。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

滿臉無措地看着服務員。

“是不是弄錯了？”

“我們是五個人呀。”

服務員抱歉地彎了彎腰。

“對不起先生，顧女士當時的備註確實是四位。”

“而且景觀位是固定的環形沙發。”

“實在無法添加多餘的座椅。”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秦蓁和蕭令儀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有說話。

顧清商揉了揉眉心。

似乎也才意識到自己數漏了一個人。

她轉過頭看向我。

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沒有愧疚。

只有一種尋求妥協的理所當然。

“蕭洵。”

“我當時定位置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項目數據，順手就點錯了。”

“這餐廳規矩死。”

“要不你先去大廳的散座等我們一會兒？”

“或者你去隔壁咖啡廳坐半個小時。”

“我們喫完馬上就去找你。”

林嘉木立刻紅了眼角。

他死死捏着衣角。

聲音裏帶上了濃濃的鼻音。

“怎麼能讓蕭洵一個人去等。”

“今天是你們的紀念日，還是我走吧。”

“我本來就不該跟着來湊熱鬧的。”

他轉身就要往門外走。

蕭令儀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姐姐的聲音沉了下來。

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走甚麼！”

“今天是慶祝你轉正的好日子。”

秦蓁也順勢擋在門前。

她看着我嘆了口氣。

彷彿我是一個極其不懂事的無理取鬧者。

“蕭洵，你一個大男人最懂事了。”

“嘉木最近爲了轉正壓力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頓飯而已，在哪喫不是喫。”

“你就在大廳對付一口，別掃了大家的興。”

我看着她們圍在林嘉木身邊的樣子。

看着顧清商那張曾經對我說過無數甜言蜜語的臉。

胃裏突然泛起一陣尖銳的抽痛。

七年的紀念日。

在她們眼裏比不上林嘉木的一頓轉正慶祝餐。

我以爲我會哭。

但眼睛卻乾澀得可怕。

我重新將手裏還在滴水的新傘撐開。

雨水順着傘骨流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好。”

我看着顧清商的眼睛。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既然位置不夠。”

“那你們就好好喫。”

顧清商的神情明顯鬆了一口氣。

她習慣性地想伸手揉我的頭髮。

被我偏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隨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口袋。

“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

“想喫甚麼自己點，賬單發給我。”

“回去給你帶你最喜歡的那家草莓蛋糕。”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

轉身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門外依然是傾盆大雨。

冷風夾雜着水汽撲面而來。

我將傘面壓低。

毫不猶豫地邁入雨中。

身後傳來服務員引導他們入座的聲音。

還有林嘉木小心翼翼的道謝聲。

我沒有回頭。

只是緊緊握着那把屬於我自己的傘。

踩着滿地泥濘。

一步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導師略顯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

“小洵啊，這麼晚打電話，是決定好了嗎？”

我閉上眼睛。

任由冷風吹透單薄的外套。

“是的老師。”

“敦煌文物修復中心的調令，我願意籤。”

“最快甚麼時候能走？”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只要你捨得放下這裏的一切。”

“三天後就能出發。”

我睜開眼。

看着遠方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燈。

“好，三天後。”

“我一定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