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死後第四年，地府的門被大水衝開了。

於是我偷溜回去找我女兒。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我用所有的錢從陰差那兒買了一根棒棒糖，打算在夢裏給她。

我走了很遠的路，直到天黑才走到沈雲梔家門口。

此時我女兒在過四歲生日。

她穿着漂亮的小裙子，頭髮被梳成兩個小丸子，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被沈雲梔抱着走下樓梯。

我貼在玻璃上，魂體抖得快要散掉。

這是我的女兒。

我出車禍時只看了一眼的女兒。

就在我打算上前時，沈雲梔懷裏的小糰子忽然朝門口喊道：“爸爸！”

我瞬間僵在原地，渾身像是被電流貫穿。

她......看到我了？

沈雲梔也抬頭看過來，一向清冷的臉上竟然浮出溫柔笑意。

她們的視線穿過我，落在我身後。

原來......不是在叫我。

“趙醫生回來了。”

“趙醫生年輕有爲，現在都成了市醫院最年輕的主任醫師了！”

“沈總上個月花五千萬給周醫生所在的醫院引進一批醫療器械，但人家趙醫生低調，從來沒在公共場合提起跟沈總的關係。哪像當初那個嫌貧愛富的男人，知道沈總破產就跑路了！”

“噓，別說他了，沈總這輩子都不想聽到他的名字。”

聽到這話，我僵硬地回頭。

心口一窒。

他們口中的周醫生不是別人，正是和我認識了二十七年的兄弟——趙沐辰！

當初那個和沈雲梔不對付的人，在我死後替我不值得的人，怎麼會成爲沈雲梔的丈夫？

“爸爸！”

小糰子朝我的方向跑來，可下一秒她穿過我，穩穩撲進趙沐辰懷裏。

我張開的手僵在半空，連她一片衣角都沒有摸到。

趙沐辰抱起她，輕輕親了一下孩子的臉，“呦呦寶貝，生日快樂呀！爸爸給你買了你最喜歡的玩具。”

沈雲梔從他手裏接過禮物，主動牽住他的手，溫聲道：“工作了一天，腰疼不疼？”

趙沐辰牽住她的手：“不疼。辛苦老婆給呦呦準備生日宴會了，走，咱們先給呦呦切蛋糕。”

趙沐辰攬着沈雲梔的腰朝裏走，他們一起站在賓客中間切蛋糕，幸福美滿。

那是我曾幻想過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樣子。

只不過，現在那個人換成了趙沐辰。

第一塊蛋糕，呦呦遞給了趙沐辰，小傢伙奶聲奶氣道：“爸爸，媽媽說第一塊蛋糕要給你，你從車車底下救出寶貝辛苦啦！”

趙沐辰眼裏的心虛一閃而過，隨後笑着揉了揉呦呦的腦袋，“謝謝寶貝。”

沈雲梔也當着所有賓客的面親吻趙沐辰的臉頰，“謝謝你治好我的病，才讓呦呦成爲我們的孩子。”

甚麼叫......她和趙沐辰的孩子？

那明明是她和我的女兒！

車禍時，我把雲梔和孩子託付給趙沐辰，求他這個婦科聖手救活雲梔和孩子，怎麼就成他的孩子了！

我再也忍不住，衝上去瘋了一般廝打他：“趙沐辰！呦呦是我用命換的！你憑甚麼說呦呦是你救下的！”

可我還沒靠近他，就被他身上戴的護身符震開。

我倒在地上，渾身被傷得鮮血淋漓，五臟六腑被震碎，一口鮮血噴湧出，我的魂體變得越來越透明。

“沈雲梔！你看看我！我纔是呦呦的爸爸！沈雲梔！”我強撐着身體，伸手去抓沈雲梔的裙襬，可指尖卻只碰到冰冷的空氣。

沒有一個人能聽到我的聲音。

就在我意識渙散時，有人推門而入。

“趙醫生！過生日呢？今天可是你好兄弟周珩的忌日啊，你不會忘了吧？”

一個打着脣釘的非主流女孩走了進來，是從前趙沐辰的追求者。

趙沐辰握緊了拳。

沈雲梔上前一步擋在趙沐辰身前，冷若冰霜：“滾遠點！周珩已經死了，你要找他就去地下找，再來打擾沐辰我讓你永遠消失！”

找我？

一旁的趙沐辰拉住她的胳膊：“雲梔，算了，她也是太愛周珩了。一直都接受不了周珩在跟她私奔的路上車禍身亡。”

我渾身發抖。

趙沐辰竟然把我爲救呦呦而死，捏造成跟人私奔出車禍身亡！

沈妍嚼了嚼口香糖，笑道：“沈總別急着趕人。”

她舉起手裏的牛皮紙袋，“這裏面有周珩當年所有的檢查報告。沈總就不好奇，他到底是怎麼死的嗎？”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那裏面有我爲呦呦獻血的記錄，只要沈雲梔打開，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我盯着沈雲梔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趙沐辰抿着脣，緊緊繃着臉。

沈雲梔接過了資料袋，纖細的手指停在袋口，語氣冰冷：“我不在乎他怎麼死的，跟我沒有關係。”

那份能證明我清白的資料袋，被她像垃圾一樣丟掉。

趙沐辰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沈雲梔！你打開啊！我求你打開啊！”我朝着她崩潰大喊。

可是她聽不到。

沈雲梔抬眼，冷冷地盯着沈妍：“最後警告你一次，再打擾我和我丈夫的生活，我讓你永遠閉嘴。”

沈妍看了一眼趙沐辰，晃了晃手機：“行，沈總——趙醫生，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否則我也沒法保證自己會做出甚麼，拜拜。”

她走後，趙沐辰牽起沈雲梔的手，一臉愧疚，“雲梔，其實今天是周珩的忌日，我答應沈妍每年給她一筆錢，讓她替我去祭拜周珩。我怕你還恨他，所以一直沒敢告訴你。可週珩身邊只有我一個親人，我不能不管他。”

沈雲梔沉默片刻，最終抱住趙沐辰的腰，輕聲說：“是我不好，不該提他。以後不提了，就當他不存在。”

趙沐辰點頭說好。

呦呦抱住趙沐辰的腿，仰着小臉甜甜道：“爸爸別難過！爸爸媽媽和呦呦要永遠在一起！”

我趴在地上，身體碎成一塊一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意識即將消散之際，地府判官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周珩，陰魂私逃陽間，按律當誅。念你照顧地府嬰靈有功，本官容你在人間和親人團聚七天，這七天你的魂體會被親人看見。但七日後，你會魂飛魄散，你可願意？”

我轉過頭看着沈雲梔和孩子，死死攥着拳，眼淚模糊：“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