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沒有買燕窩。

我的工資卡里只剩下不到一千塊錢。

每個月發工資的第一天，我都會雷打不動地把一萬塊錢轉進一張尾號爲八九八九的儲蓄卡里。

那是三年前，我和傅婉清剛結婚時，她塞給我的。

那天她滿臉歉意地握着我的手，語氣真誠又無奈。

“景行，我媽拉扯我長大不容易。她沒工作，也沒社保。”

“我平時工作應酬多，花錢容易大手大腳。以後家裏的生活費和媽的零花錢，都存在這張卡里。”

她溫柔地看着我。

“你來保管這張卡，你辦事，我最放心。”

我當時覺得她孝順，也體貼。

所以這三年，我省喫儉用，把大部分收入都填進了這張卡里。

按理說，每個月一萬塊的生活費，在這個新一線城市，即使算不上奢侈，也絕對能讓一家三口頓頓有魚有肉。

可事實卻荒謬得令人髮指。

我推開家門，飯菜的香氣並沒有如期出現。

餐桌上只擺着三盤菜。

一盤水煮白菜，一盤涼拌黃瓜，還有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鹹菜。

宋秋芸正圍着圍裙，用溼抹布一點點擦拭着廚房的流理臺。

她的動作很慢，透着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仔細和溫婉。

聽見我換鞋的聲音，她轉過頭，露出一個極其慈祥的笑容。

“景行下班啦。快洗手喫飯，媽熬了小米粥。”

她輕手輕腳地端出一口砂鍋，放在墊子上。

我走過去，看着那鍋幾乎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壓着心裏的火氣。

“媽，今天不是說好做糖醋排骨嗎。小騏早上出門前還唸叨着想喫肉。”

小騏是我和傅婉清的兒子，今年剛滿四歲。

宋秋芸溫柔地幫我拉開椅子，拿過碗給我盛粥。

“景行啊，不是媽不買。”

她說話總是這樣，慢條斯理，從來不急眼。

“今天菜市場的肉不新鮮，那排骨看着顏色就不對。小孩子腸胃弱，吃了容易鬧肚子。”

她把粥推到我面前，眼神裏全是關切。

“再說了，咱們得攢錢過日子。你和婉清上班那麼辛苦，媽能給你們省一點是一點。”

這話我聽了三年。

每次我提出想改善伙食，她都會用最溫柔的語氣，編造出各種“爲我們好”的理由。

我坐下來，拿着勺子攪弄着清湯寡水。

“媽，我每個月打到卡里的生活費，足夠買最新鮮的排骨。”

宋秋芸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低下頭，用筷子把鹹菜夾進自己碗裏，只挑最小的喫。

“景行，媽知道你是個大方的好孩子。”

她嘆了口氣，聲音裏透着無盡的心酸。

“可媽手裏真的只有那兩百塊錢。媽這大半年，連件新內衣都捨不得買。”

她抬頭看着我，眼眶又紅了。

“你要是覺得媽在這個家白喫白喝，媽明天就去街上撿紙殼子，自己養活自己。”

又是這套說辭。

她永遠都在強調那兩百塊錢。

我剛想發作，主臥的門開了，傅婉清牽着小騏走出來。

“都在聊甚麼呢，這麼熱鬧。”

她笑着抱起小騏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面色如常。

“媽，這黃瓜拌得真好，清火。”

小騏看着桌子，小嘴一癟。

“奶奶，我的排骨呢。小騏想喫肉肉。”

宋秋芸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伸手摸了摸小騏的頭。

“乖孫子，今天沒有肉肉。明天奶奶去給你買個大蘋果好不好。”

她轉頭看向我，語氣卑微。

“景行，你別生媽的氣。我明天就算去要飯，也給小騏弄塊肉回來。”

傅婉清把筷子放下，眉頭緊鎖地看着我。

“景行，你又給媽臉色看了是不是。”

我放下勺子，勺底磕在碗沿，發出一聲脆響。

“我甚麼都沒說。我只是問爲甚麼沒有排骨。”

“沒排骨就不能喫飯了嗎。”傅婉清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媽每天在家洗衣做飯已經夠累了，你一回來就挑三揀四，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我看着眼前這個女人。

這個口口聲聲說把財政大權交給我，卻連一頓排骨都要怪罪我的女人。

“傅婉清，我每個月給家裏的錢去哪了？”

我盯着她。

她眼神一冷。

“當然是在卡里。那是家裏的備用金，難道要天天大魚大肉揮霍空嗎。”

“備用金？”我冷笑。

“連給兒子買肉的錢都算揮霍？你媽說她一個月只有兩百塊，剩下的錢呢？”

傅婉清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她站起身，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將我拽進臥室。

門被重重關上。

“蕭景行，你是不是有病。”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我媽年紀大了，腦子糊塗，你非要跟她算那一毛兩毛的賬。”

“那是九千八百塊的差額。”我甩開她的手。

“那是備用的死期存款。我媽根本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錢，我每個月就給她兩百現金零花，剩下的我都存起來了。這有甚麼問題。”

她看着我，理直氣壯。

“我還不是爲了這個家。你想想小騏以後上學，你想想我們換大房子，哪樣不要錢。”

她總是這樣。

只要一談到錢，她就能扯出無數個宏大的理由，讓我覺得自己目光短淺。

我深吸一口氣，懶得再爭辯。

“行。下週小騏要交下半年的街舞班費用，一共八千。你把備用金取出來交了。”

傅婉清愣了一下，眼神飄忽不定。

“街舞班......那個班我看也不怎麼好，老師太年輕了。”

“交費。”我盯着她。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知道了，下週我去交。你趕緊出去喫飯，別讓我媽在外面乾着急。”

我推門走出去。

宋秋芸正把碗裏的鹹菜撥給小騏。

“乖，多喫點鹹菜，下飯。”她溫和地說。

我走過去，一把端走那盤鹹菜，倒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