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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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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把岳母送進老年大學半年,我收到了三十多份通報批評。

第一條是打架鬥毆,起因是和別的老太太搶免費雞蛋。

第二條是尋釁滋事,起因是撿了一麻袋空瓶子去校內回收站。

結果覺得單價太低,躺在地上撒潑打滾。

最近的一條是破壞校風。

原因是上級領導視察學校時,她正扒在食堂後廚垃圾桶翻剩菜。

消息傳到我手機時,我心累,質問老婆怎麼不管着點。

老婆一臉無奈地嘆氣:

“沒辦法啊,咱媽過慣了以前的苦日子,改不過來的,就那樣。”

直到這學期結束,我問岳母下學期還要不要繼續上。

岳母嚇得直哆嗦,一把抱住老婆的胳膊,老淚縱橫:

“女兒啊,趁早離了吧,當初就不該找這沒良心的男人回來!”

“他把我丟進那鬼地方,一個月就給兩百塊生活費,媽差點活生生餓死啊!”

“媽知道你養這麼個小家不容易,現在離婚還來得及!”

聽完我以爲是岳母看我不順眼,故意栽贓,於是也有點生氣:

“媽我看你的錢是被人騙去買保健品了吧。”

......

岳母宋秋芸聽見我說“買保健品”這幾個字,身子猛地瑟縮了一下。

她沒有像尋常市井老太太那樣扯着嗓門撒潑。

她只是慢慢鬆開我老婆傅婉清的胳膊,從灰布外套的口袋裏摸出一塊洗得泛白的舊手帕。

她低着頭,一點點按壓着眼角的皺紋。

“景行,我知道你嫌棄我。”

她聲音很輕,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

“可我一個沒退休金的老太婆,一個月就攥着那兩百塊錢,我拿甚麼去買保健品呢。”

她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

“我連肉都捨不得割一兩,天天去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菜葉子,你還要這麼作踐我。”

傅婉清嘆了一口極長的氣。

她走過去,伸手攬住宋秋芸瘦弱的肩膀。

她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深深的不贊同與疲憊。

“景行,你非要用這種話來刺痛媽嗎。”

我站在客廳中央,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我刺痛她?”

我指着宋秋芸攥在手心裏的手帕。

“她在老年大學翻垃圾桶,去回收站躺在地上打滾,現在還口口聲聲說我一個月只給她兩百塊。”

我盯着傅婉清的眼睛。

“傅婉清,你是知道我每個月給家裏多少錢的。你現在順着她的話來指責我?”

傅婉清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她很快移開視線,用那種她慣用的、和事佬般的溫和語氣開口。

“媽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對錢也沒甚麼概念。”

她輕輕拍着宋秋芸的後背。

“她就是過慣了苦日子,心裏沒有安全感,你何必非要跟一個老人較真。”

宋秋芸靠在傅婉清懷裏,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連哭都不發出聲音,只是委屈地吸着鼻子。

“婉清,別怪景行,是媽沒用,拖累了你們。”

她用手帕捂着嘴,聲音輕柔得像一縷風。

“媽明天不去那個學校了。媽就在家待着,哪兒也不去,保證不給景行丟人。”

我看着她們母慈子孝的畫面,心口堵得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就在這時,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着“老年大學教務處李主任”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蕭先生,實在不好意思又打擾您了。”

李主任的聲音透着一股壓抑的怒火。

“宋秋芸老太太今天雖然沒來上課,但她昨天下午把我們學校走廊上的三盆名貴蘭花全連盆端走了。”

我腦子嗡地一聲。

“蘭花?”

“對,那是下週市裏要來辦書畫展借用的盆景。監控拍得清清楚楚,老太太用黑塑料袋裝着,分三次扛出了校門。”

李主任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十分嚴肅。

“蕭先生,鑑於老太太半年來累計的三十多起嚴重違紀行爲,校方決定正式對她予以開除處理。”

我握着手機的手指骨節發白。

“主任,那幾盆蘭花多少錢,我照價賠償。”

“這不是錢的問題。”李主任毫不客氣地打斷我。

“這是道德品質問題。請您下午務必來學校一趟,辦理退學手續,順便把賠償金交了。”

電話掛斷,客廳裏死一般寂靜。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轉頭看向宋秋芸。

“媽,學校走廊的蘭花呢?”

宋秋芸擦眼淚的動作停住了。

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甚麼蘭花呀,我不知道。我昨天就是撿了幾個空塑料盆回來裝蔥。”

傅婉清立刻皺起眉頭。

“景行,你又在懷疑媽甚麼?幾個盆而已,學校也太小題大做了。”

我氣極反笑。

“監控拍得一清二楚,她分三次把帶花的盆景扛出了門。那是市裏辦展用的名貴蘭花。”

我走到宋秋芸面前,壓低聲音。

“媽,監控不是騙人的。你到底把花弄到哪裏去了?”

宋秋芸往傅婉清身後躲了躲。

她拉着傅婉清的衣角,聲音細若遊絲。

“我真的以爲那是沒人要的。我看花都快謝了,擺在那裏浪費,就拿去早市上換了點買饅頭的錢。”

她抬起頭,滿眼歉意地看着我。

“景行,對不起啊,媽太餓了。你要是生氣,就罵媽兩句出出氣吧。”

她甚至主動低下頭,眼底寫滿了溫順。

我舉在半空的手,瞬間僵硬。

傅婉清一把將宋秋芸護在身後,臉色沉了下來。

“蕭景行,你幹甚麼。你還真想動手打我媽。”

“我沒想打她。”

我死死咬着後槽牙。

“那是名貴品種,你知不知道這要賠多少錢。”

宋秋芸柔柔弱弱地接話。

“能要多少錢呀。我賣給賣魚的張大媽,她給了我十五塊錢呢。我還給你們留了五個肉包子在冰箱裏。”

十五塊。

我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下午,我不得不請假趕去老年大學。

教務處辦公室裏,李主任把一份厚厚的處分清單推到我面前。

“蕭先生,蘭花的品種我們鑑定過了,三盆合計八千六百元。”

我坐在椅子上,覺得周圍老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虐待老人的惡毒女婿。

因爲宋秋芸在學校裏逢人就哭訴我一個月只給她兩百塊錢。

“這是退學通知書,請簽字。”李主任遞過來一支筆。

我拿起筆,手有些抖。

這八千六百塊,只能從我下個月的工資裏提前透支。

辦理完手續,我走出辦公樓,正好看見傅婉清發來的微信。

“景行,媽今天嚇壞了,心臟一直不舒服。晚上回來路過超市,買點燕窩給她補補吧。”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只覺得渾身發冷。

這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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