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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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上市前夜，我進了第一批裁員名單。

人事把解除協議推到我面前，笑着說：

“你平時就是修修設備，崗位可替代性太強，公司最多補償你一個月工資。”

我看了一眼賠償金額，沒爭，也沒鬧。

只讓人事在協議上補了一句話：

本人離職後，不再承擔任何技術支持義務。

老闆鄭峯聽說後，當場簽字。

大概以爲我捨不得這份月薪八千的工作。

可鄭峯不知道，整條生產線用的控制程序，是我十年前用個人電腦寫的。

公司嫌軟件授權貴，讓我用自己的技術頂上，我也一直沒計較。

現在既然嫌我多餘，那就錢貨兩清。

離職當天，鄭峯的小舅子接替了我的位置。

他在工作羣裏發了一張辦公室照片，還特意艾特我：

【三十五歲還不懂站隊，被淘汰很正常。】

我回了一個大拇指，順手註銷了自己的管理員賬號。

凌晨兩點，老闆給我打來電話。

“設備全停了，你馬上回來處理！”

我提醒他：

“我已經被裁了。”

“別廢話！修好以後給你算一天工資！”

我打開手機裏的行業報價單。

“緊急技術服務，基礎出場費五萬。凌晨上門，三倍計費。”

鄭峯氣笑了。

“一臺破機器而已，你真把自己當專家了？”

我也笑了。

“不是一臺。”

“你們三個廠區、十二條生產線，用的全是我的系統。”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我繼續說道：

“順便提醒你，明早九點，海外客戶會來驗廠。”

“超過八小時不能恢復生產，你們剛拿到的二十億訂單就會自動違約。”

鄭峯終於急了：

“十萬！我給你十萬，你現在回來！”

我搖搖頭。

“晚了。”

“剛纔是維修價，現在是救命價。”

鄭峯在電話那頭喘了兩口粗氣。

“周硯，你別給臉不要臉。”

“公司養了你十年，你喫公司的、住公司的，寫出來的東西當然也是公司的！”

我看了眼自己住了七年的老小區。

四十平方米的出租屋，水管漏過三次，牆皮掉得像下雪。

原來這也算公司養我。

“鄭總，我工資八千，房租自己交，飯卡自己充。”

“要不您提醒我一下，公司到底養我哪兒了？”

“少跟我擡槓！”

鄭峯怒吼。

“你一個修機器的，真以爲離開海盛還有人要？”

“三十五歲，沒管理經驗，連本科學歷都沒有，出去送外賣都嫌你年紀大！”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笑聲。

孟凱故意湊近手機。

“姐夫，跟這種底層人廢甚麼話？”

“他不就是想拿捏公司，證明自己重要嗎？”

“晾他兩天，等他房貸斷了，自然會跪着回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

十年前，海盛只有一間漏雨的廠房。

鄭峯拍着我的肩膀，說只要公司做起來，絕不會虧待我。

後來公司擴到三個廠區。

我從二十二歲熬到三十五歲，獎金沒拿過，股份沒見過，連高級工程師的崗位都給了老闆親戚。

現在上市在即，他們連一個月補償都嫌多。

“鄭總，十二條線的恢復報價，三百萬。”

我平靜開口。

“另外，系統繼續使用，需要重新談授權。”

鄭峯像聽見了笑話。

“三百萬？”

“你怎麼不去Q銀行？”

“周硯，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現在滾回來，我還能讓你繼續當維修工。”

“你要是敢耽誤明天的驗廠，我保證整個行業沒人敢用你！”

電話掛斷。

幾秒後，孟凱又在工作羣裏發了一段語音。

“大家別慌，某些人就是臨走前刷存在感。”

“公司沒了誰都照樣轉。”

我退出工作羣，把十年來的開發記錄、源程序提交時間和郵件備份複製進加密硬盤。

修好機器，只能算一筆小賬。

我要拿回的，是十年的軟件授權費、加班費，還有被他們抹掉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我要讓鄭峯親口承認。

他眼裏那個隨時能換掉的維修工，纔是撐着海盛走到今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