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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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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晚飯喫到一半,我的胃開始翻江倒海地疼。

膝蓋上的血早就幹了,和布料粘在一起,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

裴晚棠正在給陸時宴挑魚刺。

她的動作很熟練,挑完刺的魚肉整整齊齊地碼在陸時宴的碟子裏。

大姐在和陸時宴聊過幾天的新生開學。

“到時候大姐送你去學校,行李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可是我的電競椅顏色我不喜歡。”

“沒事,明天二姐帶你去買新的。”

她們三個人的世界,嚴絲合縫,沒有我插嘴的餘地。

我站起身。

塑料椅子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

裴晚棠皺眉看我。

“你又幹甚麼?”

“去洗手間。”

我平靜地回答。

洗手間在飯館後院。

我關上門,趴在洗手檯上,把剛纔喫下去的豆芽全吐了出來。

胃裏一陣陣痙攣,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抬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眼眶通紅,臉色蒼白。

真是狼狽。

其實從陸時宴來到我們家那年起,我就一直在後退。

陸時宴是我父母資助的孤兒。

十六歲那年,他親生父母來鬧事,我父母爲了保護他,出了車禍。

雙雙去世。

從那以後,兩個姐姐就把陸時宴當成了彌補父母遺憾的寄託。

她們覺得陸時宴可憐,覺得他沒有家。

所以她們把原本屬於我的寵愛,連同父母的那份,全都給了他。

我也覺得他可憐。

所以我讓出了我的房間,讓出了我限量版的球鞋,讓出了我喜歡的鋼琴。

後來,連裴晚棠也覺得他可憐。

她說:“祈川,你那麼獨立,甚麼都能自己做好,但阿宴不行,他心思敏感,離不開我們。”

於是,我就成了那個不需要被照顧的人。

等我整理好情緒回到座位時,她們已經結完賬了。

陸時宴手裏拿着一聽冰鎮可樂,正仰頭喝着。

裴晚棠手裏拿着車鑰匙。

“走吧,回老宅。”

一路上,沒人問我剛纔去洗手間怎麼去了那麼久。

也沒人問我臉色爲甚麼這麼差。

裴家的老宅在市郊。

我們這次回來,是爲了參加裴爺爺的八十大壽。

老宅的客房有限。

管家迎上來接行李。

“大小姐,陸少爺的房間已經安排好了。”

管家看着我,又看了看陸時宴,一時不知道該稱呼誰爲“陸少爺”。

裴晚棠順手接過陸時宴的外套。

“二樓最東邊那間向陽的客房,給阿宴住。”

我站在原地,手腳發涼。

那間客房,是裴晚棠曾經專門爲我準備的。

裏面有一整面牆的落地窗,放着我最喜歡的搖椅。

她說過,那是以後我們結婚了,回來住的地方。

管家愣了一下。

“可是大小姐,那間房一直都是祈川少爺的......”

“讓他住西邊那間。”

裴晚棠打斷管家。

“西邊那間稍微小點,阿宴晚上怕黑,一個人住小房間會害怕。”

她轉頭看向我,語氣理所當然。

“你是男人膽子大,住哪間都一樣,對吧?”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臉。

原來偏心真的是不講道理的。

只要她想偏心,連我膽子大都能成爲我必須讓步的理由。

“好。”

我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轉身往樓上走。

右腿每跨一步臺階,就像有針在扎。

“哥哥。”

陸時宴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

他走上幾級臺階,站在我下面,仰起頭看着我。

“哥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要是你喜歡那間房,我還給你就是了,反正我睡哪裏都可以的。”

他眼眶微紅,聲音帶着刻意壓抑的委屈。

大姐立刻走過來,把他拉到身後。

“陸祈川,你擺臉色給誰看?一間房而已,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二姐也皺起眉。

“就是,阿宴好心好意問你,你連句話都不說,有沒有點當哥哥的度量?”

裴晚棠站在樓下,眼神裏全是失望。

“祈川,你以前不是這麼小肚雞腸的人。”

我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們四個。

如果我說我沒有生氣。

她們會覺得我在陰陽怪氣。

如果我說我生氣了。

她們會覺得我無理取鬧。

我握緊行李箱的拉桿,指關節泛白。

“我沒生氣。”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西邊那間挺好的。”

說完,我沒再看她們的表情,繼續往上走。

身後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別理他,他就是這死脾氣。”

“阿宴,我們去看看你的房間,我給你帶了新的頂級外設鍵盤。”

西邊的客房確實很小,常年不見陽光,透着一股黴味。

我關上門,把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外。

我坐在牀沿上,捲起褲腿。

膝蓋上的血肉模糊一片,紅腫得厲害。

我用隨身帶的碘伏棉籤,一點點清理着傷口。

眼淚砸在手背上,我連擦都沒有擦。

晚上十點,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晚棠敲了敲門。

“祈川,睡了嗎?”

我沒有出聲。

門沒鎖,她直接推門進來。

屋裏沒開大燈,只有一盞昏暗的牀頭燈。

她看着我坐在牀上,走過來想摸我的臉。

我偏過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說了,那只是一間房,你非要讓大家都不痛快嗎?”

我抬起頭看她。

“裴晚棠,你還記得那間房裏有甚麼嗎?”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不就是些傢俱。”

“那裏有我親手拼的三千塊拼圖,有你送我的第一把吉他,有我們一起種的一盆薄荷。”

我平靜地陳述着。

“你讓他住進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是我的東西。”

裴晚棠有些煩躁地撥弄了一下長髮。

“東西還在裏面又沒丟,明天讓管家搬出來就是了。”

“你做哥哥的,大度一點不行嗎?”

她轉身往外走。

“我真是不懂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尖酸刻薄。”

“阿宴在後院看流星雨,你要是想通了就下來。”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

“別忘了明天爺爺的壽宴,穿得體面點,別丟了裴家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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