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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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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鎮國公府最丟人的四公子。

長姐入宮爲後,二哥統領三十萬邊軍,三哥官拜兵部侍郎。

只有我整日躲在後院,拆弓弩,熔廢鐵,拿木頭做些沒人看得懂的東西。

父親踹爛過我三座工棚。

他說鎮國公府世代出名將,偏偏生了我這個木匠。

妻子也嫌我丟人,當衆說:

“除了給裴家添亂,還能做甚麼?”

後來北境七城連失。

二哥被誣陷通敵,三哥因替他辯解一同下獄。

皇帝下旨,三日後鎮國公府滿門抄斬。

同一天,敵軍二十萬兵臨京城。

滿朝文武爭了整夜,都說京城守不過三日。

於是,我帶着三百名工匠,將三十六輛蒙布大車推上了城頭。

妻催我趁城門未破趕緊逃命。

“你平日躲在後院胡鬧也就罷了,這時候你還推出這些破木頭來做甚麼?”

父親也沉下臉:

“連你二哥都守不住的城,你就別逞能了。”

“快滾下城牆,別讓裴家臨死前還要陪你丟一次人!”

我沒走。

而是我抬手扯下了第一輛大車上的黑布。

......

長姐裴昭寧省親那日,鎮國公府擺了六十桌酒。

她十六歲入東宮,如今貴爲皇后。

二哥裴靖川鎮守北境,麾下三十萬邊軍,軍功能掛滿半座祠堂。

三哥裴文衡官拜兵部侍郎,昨日又得了聖上親賜的紫金魚袋。

滿京勳貴踏破門檻,都說裴家一門顯貴,父親裴鎮嶽教子有方。

直到開席,旁支一個六歲的孩子忽然問:

“四叔怎麼不來?”

滿堂安靜了一瞬。

父親端起酒杯,像是被人提到了甚麼不體面的東西。

“他見不得人。”

“在後院待着,正好。”

原本屬於我的位置,擺上了二哥新得的御賜寶刀。

沒有人覺得不妥。

此時,我正跪在前院車輦下,替長姐修一隻卡死的木輪。

宮中女官站在旁邊催促:

“快些。”

“皇后娘娘回宮若誤了時辰,你擔待不起。”

我從車底鑽出來時,袖口沾滿黑油。

幾個宗親正好經過,紛紛笑出了聲。

“這不是鎮國公府的小公子嗎?”

“怎麼幹起下人的活了?”

管家賠着笑。

“四公子別的不會,也就這雙手還能修些桌椅板凳。”

衆人笑得更響。

姜明夷站在廊下,臉色難看。

她是我的妻子,也是威遠侯府的嫡女。

當年兩家定親時,她以爲自己嫁的會是裴家又一位少年將軍。

成婚三年,她等來的卻是一個滿身木屑、連品級都沒有的丈夫。

她快步走來,將我拽到廊柱後。

“你就不能換身衣服?”

“今日來的全是京中勳貴。”

“你這個樣子,讓別人怎麼看我?”

我低頭看了一眼袖口。

“車輪壞了。”

“修車自有下人。”

她壓低聲音。

“你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嫁了個木匠嗎?”

長姐從正堂出來時,正好聽見這句話。

她沒有責怪姜明夷,只命女官捧來四隻錦盒。

她送二哥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

送三哥一方前朝古硯。

送姜明夷一套東珠頭面。

最後,女官將一隻錢袋遞到我面前。

長姐語氣溫和。

“小四喜歡木頭鐵塊,拿去買些吧。”

“省得再拆府裏的東西,惹父親生氣。”

那袋金葉子很沉。

落在我手裏時,滿堂賓客卻都在笑。

父親眉頭緊皺。

“你長姐賞你,還不謝恩?”

我將錢袋放回托盤。

“用不着。”

長姐臉上的笑淡了。

三哥冷聲道:

“沒有官職,沒有俸祿,連喫穿都靠家裏。”

“你哪來的底氣說用不着?”

父親不願讓我繼續丟臉,命人把我帶回後院。

可衆人經過工棚時,一名宗親忽然叫了起來。

“這不是裴家的祖傳牀弩嗎?”

工棚中央,封存十二年的牀弩已經被拆開。

父親的臉當場沉了下去。

“誰準你碰它的?”

“我只是想看看。”

“你也配看?”

一記耳光落在我臉上。

耳中嗡鳴,嘴角很快嚐到血味。

父親仍不解氣,奪過護衛手中的長棍,砸向操作檯。

我打磨半年的木輪滾落一地。

第二棍下去,絞盤斷成兩截。

第三棍砸穿了整面圖板。

“裴家世代出名將。”

“偏偏生了你這麼個只會鋸木頭的廢物!”

“給我拆!”

護衛推倒木牆,踹翻熔爐,把成箱的零件倒進泥水裏。

我彎腰去撿。

父親一棍打在我手背上。

“還撿?”

我垂下手。

鮮血順着指尖滴在木屑上。

姜明夷站在人羣后面,沒有上前。

她只別開臉,彷彿多看一眼都覺得難堪。

三座工棚很快成了一片廢墟。

父親當着所有宗親的面宣佈:

“從今日起,不准他再踏進武庫半步。”

“誰敢給他一塊鐵、一根木頭,一併逐出府去。”

衆人散去後,姜明夷才走到我身邊。

她看了一眼我的傷手。

“父親正在氣頭上。”

“你若早些認錯,也不會鬧成這樣。”

我問她:

“你也覺得是我的錯?”

她沉默片刻。

“我只希望你以後安分些。”

“還有,在外人面前,別再說你是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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