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日,父親叫我去了賬房。
桌上擺着三份契書。
城南木器鋪、北街鐵鋪和西郊木場,全是祖母生前留給我的產業。
父親已經在契書上蓋了印。
“你三哥在兵部當差,正需要幾處鋪面安置軍匠。”
“這些產業,從今日起歸他。”
我拿起契書。
“祖母說過,這是留給我的。”
父親臉上閃過不耐。
“你守着它們有甚麼用?”
“木器鋪三年沒賺銀子,鐵鋪裏又全是廢鐵。”
“交給你三哥,至少能爲朝廷做點事。”
三哥坐在一旁,連一句推辭都沒有。
他翻看賬冊,像是在清點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
“鋪裏的夥計我會留下。”
“至於四弟收的那些破爛,今日就讓人賣掉。”
“也算替家裏清一清地方。”
姜明夷將最後一本賬冊放到三哥面前。
那三間鋪子原本由她替我照管。
她明知道我每個月都會去一次,也知道後院的木料都從那裏送來。
可她還是親手交了出去。
“交給三哥,總比繼續虧損好。”
“硯鈞,你不懂經營,別逞強。”
我看着她。
“連你也覺得,那些東西不值錢?”
“幾堆朽木和生鏽的鐵件,能值甚麼錢?”
她嘆了口氣。
“以後缺銀子,你可以找我。”
“我不會讓你餓着。”
那天午後,三哥在兵部設宴。
父親命我一同前去。
我以爲他終於願意讓我見見外面的軍械。
到了才知道,兵部宴廳有幾張椅子壞了。
三哥不願臨時請匠人,便把我帶來修理。
一屋子五六品官員飲酒談笑。
我蹲在桌案旁,手裏拿着錘子。
有人故意問:
“裴侍郎,這位便是令弟?”
三哥面露尷尬。
“不成器的東西,讓諸位見笑了。”
那人笑着將酒倒在我腳邊。
“聽說小公子最會收拾破爛。”
“勞煩把這也收拾了。”
酒水混着菜渣,順着地磚流到我的膝邊。
我沒有動。
那人抬起鞋,踩住我的手背。
“怎麼?”
“國公府的木匠,比兵部官員還金貴?”
姜明夷坐在女眷席。
有人笑着問她:
“裴夫人怎麼不與夫君同席?”
她握緊酒杯。
“他不懂軍國大事。”
“坐過來也聽不明白。”
滿堂鬨笑。
我的手還被踩在地上。
三哥看了一眼,只皺眉道:
“四弟,今日都是我的同僚。”
“別因爲一點小事掃了大家的興。”
我慢慢抽回手。
那名官員鞋底一滑,險些摔倒。
他惱羞成怒,一腳踹在我肩上。
我撞翻身後的矮桌。
酒盞碎了一地。
三哥立即讓人按住我。
“給陸大人賠罪。”
“我沒錯。”
“在兵部頂撞朝廷命官,還敢說沒錯?”
父親收到消息後,親自趕來。
他沒有問事情經過。
院中很快擺上刑凳。
二十軍棍,一棍不少。
第一棍下去,我後背的舊衣便裂開了。
第五棍,血順着凳腳往下流。
第十棍時,姜明夷走到父親身邊。
我聽見她低聲說:
“夠了吧?”
父親冷着臉。
“不讓他知道規矩,日後會惹出更大的禍。”
她便沒有再勸。
最後一棍落下,我被下人從刑凳上拖下來。
父親指着那名官員。
“跪下。”
“賠罪。”
我撐着地面站起來。
背後的血浸透衣袍。
“不跪。”
父親抬手還要打我。
姜明夷終於擋了一下。
她卻不是替我說話。
“硯鈞,別再犟了。”
“你沒有官身,也沒有功名。”
“離開裴家,誰還會把你當公子?”
我看着滿堂官員。
有人喝酒,有人看戲。
沒有一個人覺得踩我有甚麼不妥。
因爲在他們眼裏,我只是裴家養着的一個廢物。
我最終沒有跪。
父親命人把我扔回偏院。
姜明夷替我上藥時,手很輕。
說出口的話卻比軍棍更疼。
“只要你日後安分守己,我不會嫌棄你。”
我從枕下取出三間鋪面的轉讓書。
推到她面前。
“籤吧。”
“省得你們總覺得,我佔了裴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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