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當你對鄰居順口說出“改天幫你”時，千萬別讓她當真。

因爲一旦她心生期待，你的手機就會憑空多出一個無法消除的死亡倒計時。

最恐怖的不是這行血紅的數字，而是當倒計時歸零時，你不會死——

你只是失去了在這個世界上說出特定語言的權力，而她會帶着冷笑對你說：

“你欠我的，該還了。”

......

​電梯裏的空氣有些悶熱。

梯廂緩緩上升。

金屬壁反射着刺眼的日光燈管。

林周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他手裏提着兩袋剛從超市買回來的快餐。

站在他身旁的是鄰居蘇晚。

蘇晚穿着一身寬鬆的白色畫布衫。

她的腳邊放着一個沉重的畫架。

還有兩大箱未拆封的顏料。

箱子看起來沉極了。

她的額角掛着細密的汗珠。

手指因爲用力而發白。

林周有些尷尬。

作爲同一層樓住了一年的鄰居。

他覺得自己該說點甚麼。

這只是某種習慣性的社交客套。

他甚至根本沒打算付諸行動。

“這箱子挺重的吧？”

林周擠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回頭幫你搬。”

他說得輕飄飄的。

就像他過去對無數同事、朋友說過的無數次客套話一樣。

“回頭”這兩個字。

在他嘴裏和“你好”“吃了嗎”沒有任何區別。

蘇晚停下了擦汗的手。

她轉過頭。

那雙極其敏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周。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露出一個極其乾淨的笑容。

“好啊。”

她說。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門向兩側張開。

蘇晚彎腰抱起箱子。

輕鬆地走了出去。

林周搖了春天頭。

客氣一下而已。

他想。

回到家。

林周把快餐扔在桌上。

他脫掉外衣。

順手拿起桌上的手機。

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沒有推送通知。

沒有微信消息。

黑色背景的屏幕中央。

只有一行血紅色的數字在無聲地跳動。

【23:59:57】

【23:59:56】

【23:59:55】

林周皺起眉頭。

這是甚麼病毒？

流氓軟件？

他長按電源鍵。

選擇重啓。

手機關機，再開機。

那個黑色背景和血紅數字依然佔據着整個屏幕。

滑動無反應。

按Home鍵無反應。

他甚至拿下了SIM卡。

斷開了Wi-Fi。

倒計時依然在精準地跳動。

秒針每跳一下。

都像是一聲微弱的心跳。

林周心裏有些發慌。

他乾脆將手機恢復了出廠設置。

然而當系統重新加載完畢。

屏幕亮起的瞬間。

那個數字依然在哪裏。

【23:40:12】

時間在減少。

林周盯着手機發呆。

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直升腦門。

這個軟件沒有名稱。

沒有圖標。

只有無休止的倒計時。

他折騰了整整一個晚上。

用盡了所知的各種技術手段。

毫無作用。

深夜。

11點59分。

手機上的數字變成了【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倒計時歸零了。

林周屏住了呼吸。

他死死盯着手機。

一秒。

兩秒。

十秒過去了。

手機屏幕突然熄滅。

隨後恢復了正常的鎖屏界面。

沒有爆炸。

沒有扣費短信。

沒有神祕電話。

甚麼都沒有發生。

林周長舒了一口氣。

癱坐在沙發上。

擦了擦滿手的冷汗。

虛驚一場。

果然只是個惡作劇病毒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

去浴室洗了個澡。

就在他準備睡覺的時候。

門口突然傳來了清脆的敲門聲。

“篤、篤、篤。”

聲音在深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周心裏一緊。

這麼晚了是誰？

他走到門邊。

通過貓眼往外看。

站在門外的是蘇晚。

她換了一身睡衣。

雙手環抱在胸前。

林周拉開門。

“蘇晚？有甚麼事嗎？”

蘇晚看着他。

嘴角掛着那個和電梯裏一模一樣的微笑。

“你不是說回頭幫我搬嗎？”

她指了指自己門口還沒拆開的另一個大箱子。

“現在就是‘回頭’呀。”

林周怔住了。

現在？

凌晨零點？

他尷尬地笑了笑。

剛想說“太晚了，改天吧”。

可不知爲何。

這句話卡在喉嚨裏。

怎麼也說不出來。

蘇晚看着他。

眼神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開玩笑的，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蘇晚笑了笑。

轉過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砰”地關上了。

林周站在原地。

後背莫名升起一陣涼意。

第二天清晨。

林周頂着黑眼圈來到公司。

他是一名互聯網公司的運營社畜。

每天的工作就是處理不完的數據和開不完的會。

在園區樓下的咖啡店外。

他碰巧遇到了蘇晚。

蘇晚正拿着畫板在勾勒風景。

出於禮貌。

林周走上前去。

“早啊。”

蘇晚抬頭看他。

“早。”

林周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昨晚確實沒幫上忙。

他想彌補一下這種尷尬。

他張開嘴。

想要說：“昨晚真不好意思，下次請你喝咖啡。”

然而。

當他的大腦發出指令的瞬間。

聲帶卻像是被死死扣住了一樣。

他的嘴巴張着。

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異聲響。

“下......”

“下......”

那個“次”字。

無論他怎麼用力。

怎麼拼命去發音。

都像是一塊巨石堵住了食道。

完全吐不出來！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面部肌肉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微抽搐。

蘇晚靜靜地看着他。

眼神裏沒有驚訝。

反而帶着一種瞭然的探究。

“你怎麼了？”

蘇晚問。

林周冷汗直流。

他強行改口。

“我......我請你喝咖啡。”

這句話順暢地說了出來。

唯獨少了“下次”這兩個字。

在那一瞬間。

林周清楚地感覺到。

蘇晚身上散發出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她看着自己。

就像看着一個欠了她鉅款的債務人。

那種感覺極其微妙。

極其冰冷。

“好啊。”

蘇晚輕聲說。

林周落荒而逃。

他一路狂奔進公司大樓。

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整個人還在瑟瑟發抖。

這不是病毒。

絕對不是。

他把手伸進口袋。

摸出了手機。

按亮屏幕。

林周的瞳孔驟然收縮。

黑色背景。

血紅色的數字。

倒計時又出現了。

而這一次。

在跳動的數字下方。

赫然浮現出一行清晰的小字：

【對象：趙經理】

【承諾：“週五前給你方案”】

【剩餘：71:23:41】

【71:23:40】

林周如遭雷擊。

腦海中瞬間轟鳴一片。

他想起來了。

昨天下午的跨部門例會上。

趙經理拍着他的肩膀問進度。

他當時正忙着發郵件。

順口就回了一句：

“放心吧趙經理，週五前一定給你方案。”

趙經理當時滿意地笑了笑。

說了聲“好”。

林周死死捏着手機。

手心全溼透了。

那個倒計時。

正在一秒一秒地走向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