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婚宴定金的最後繳納期限，未婚妻又一次讓我跟酒店經理說“再寬限幾天”。

這已經是這場婚禮第三次被推遲了。

原定去年五一，她說青梅竹馬林洛塵剛離婚情緒抑鬱，她辦喜事會刺激他；

改到十一，她又說林洛塵生病需要人陪，她沒心思管婚禮。

如今好不容易定在下個月。

她卻把我們卡里的十萬尾款轉走了。

“洛塵遇到S豬盤被騙了錢，正鬧着要跳樓，這錢我先借他應急。”

宋清婉按住我的肩膀。

“老公，錢現在暫時拿不到，實在不行婚禮再推遲幾天。”

“反正我們都在一起七年了，不在乎這一時半會。”

七年。

她總覺得這七年牢不可破，我永遠會在原地等她。

我看着經理尷尬的眼神點頭說：“那就先推遲吧。”

推遲到我換個人，推遲到你徹底滾出我的人生。

......

“夏先生，那您看檔期是幫您往後延，還是先取消？”

酒店經理的笑容裏帶着幾分顯而易見的同情。

宋清婉的手還搭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掌心溫熱，甚至帶着點安撫的意味，拇指輕輕摩挲着我的衣料。

“先延期。”宋清婉替我接了話。

“已經交的部分定金先壓在你們這，等我資金週轉開了，下個月一定補齊。”

經理沒接話，只是看着我。

這是我們第三次坐在他的辦公室裏談延期。

前兩次，宋清婉也是這樣言之鑿鑿，可最後都不了了之。

“取消吧。”

我看着桌上那份已經改過兩次日期的合同，聲音很輕。

宋清婉搭在我肩上的手猛地一僵。

她偏過頭看我，眉頭微微皺起。

“嶼珩，我都說了這只是應急。你當着外人的面鬧甚麼脾氣？”

“沒有鬧脾氣。”

我伸手拿過包，站起身。

“既然錢不夠，就不辦了。別耽誤酒店的檔期。”

我沒去看宋清婉錯愕的眼神，直接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的空調開得很足。

冷風吹在身上，我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其實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宋清婉很快追了出來。

她在電梯口拉住我的手腕，語氣裏透着幾分無奈和妥協。

“老公，你明知道洛塵現在情緒不穩定。”

“他把房子都抵押了，那幫騙子還逼着他還高利貸。我不拿這十萬塊錢去穩住那些人，他真的會沒命的。”

我看着電梯門上方跳動的紅色數字。

“所以，我們的婚禮尾款，就活該成爲他填窟窿的墊腳石？”

宋清婉嘆了口氣。

“你怎麼說話這麼難聽？甚麼叫墊腳石？”

“那是一條人命。你平時那麼大度，怎麼一碰到洛塵的事，就變得這麼冷血？”

大度。

冷血。

這兩個詞從她嘴裏吐出來，輕飄飄地砸在我的七年上。

電梯“叮”地一聲開了。

我走進去。

宋清婉跟進來，按了地下車庫的樓層。

“錢我會想辦法再去借。”她放軟了聲音，試圖去牽我的手。

“婚禮肯定辦。但你得給我一點時間處理洛塵的事。他在這座城市只有我了。”

我避開了她的手。

“他有警察，有反詐中心，有父母親戚。”

“唯獨沒有的，是你這個非親非故的未婚妻。”

宋清婉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口袋。

“你非要鑽牛角尖是吧？”

“我說了，他剛離婚，父母又在老家。我不幫他，誰幫他？”

車庫到了。

她走在前面去開車門。

我剛拉開副駕駛的門，她的手機就響了。

專屬的鈴聲。

林洛塵的。

宋清婉接起電話的瞬間，剛纔那點無奈和煩躁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洛塵？怎麼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帶着壓抑的哭腔和極度的驚恐。

“婉婉......她們找到我住的地方了......她們在砸門，我好怕......”

宋清婉臉色驟變。

“你把門鎖好！千萬別出聲，我馬上到！”

她掛斷電話，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全是焦急。

“嶼珩，洛塵那邊出事了。追債的人找上門了，我得趕緊過去一趟。”

我看着她握緊方向盤的手。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你去幹甚麼？”

她脫口而出，甚至帶着點防備。

“那種場面太亂了，會嚇到你。而且你在場，洛塵可能會覺得尷尬。”

尷尬。

原來正牌未婚夫的存在，會讓那個需要保護的竹馬覺得尷尬。

“那你去吧。”我鬆開已經握住安全帶的手。

宋清婉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今天這麼好說話。

她眼裏閃過一絲愧疚，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五十的紙幣遞給我。

“這裏不好打車，你走兩個路口去坐地鐵。等我處理完洛塵的事，馬上回家陪你。”

我沒接那五十塊錢。

只是反手關上了車門。

引擎聲轟鳴。

宋清婉的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車庫。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甚至沒有從後視鏡裏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空蕩蕩的地下車庫裏，看着那串紅色的尾燈消失在拐角。

包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男裝高級定製店發來的消息。

【夏先生，您的定製禮服尺寸已經修改完畢，這週末有空來做最後一次試穿嗎？】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腦海裏浮現出宋清婉剛纔那句“反正我們都在一起七年了，不在乎這一時半會”。

我動了動手指，回覆。

【不用了。】

【禮服我不要了。】

發完消息，我轉身走向出口。

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我一個人沿着街邊走了很遠，直到雙腿發酸，纔打了一輛車回新房。

這套房子是我們去年一起看中的。

首付我出了大頭，因爲宋清婉那時的錢借給林洛塵前妻週轉了。

我拿鑰匙開門。

客廳裏一片漆黑。

鞋櫃上，那對原本並排擺放的紅色喜字陶瓷娃娃，不知怎麼倒了一個。

我沒有去扶。

只是換了鞋，走進臥室。

十一點。

十二點。

凌晨一點。

宋清婉沒有回來，也沒有一條消息。

我在黑暗中睜着眼睛，直到玄關處傳來密碼鎖開啓的聲音。

“滴——”

門開了。

緊接着，是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婉婉，我睡沙發就行了，真的不用麻煩嶼珩哥......”

林洛塵的聲音，帶着裝出來的怯弱與虛弱。

“沙發怎麼睡？你現在受了驚嚇，必須好好休息。”

宋清婉的聲音很溫和。

“嶼珩不是那種小氣的人。次臥早就收拾好了，你安心住下。”

我從牀上坐起來。

披上外套，推開臥室的門。

客廳的燈大亮着。

宋清婉正彎腰從鞋櫃裏拿拖鞋。

而林洛塵，就站在她身後。

他穿着一件寬大的男式外套。

那是我上週剛給自己買的風衣，標籤還在垃圾桶裏，穿在他那略顯單薄的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

看到我出來，林洛塵瑟縮了一下，往宋清婉身後躲了躲。

“嶼珩哥......”

宋清婉直起身，看到我，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你怎麼還沒睡？”

“你在等我？”

她語氣裏並沒有多少歉意，反而帶着一種理所當然。

我看着她把那雙原本是買給伴郎穿的淺藍色拖鞋，放在了林洛塵腳邊。

“我不睡，是因爲這是我家。”

我看着她。

“但他爲甚麼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