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母親下葬那天我冒着大雨趕到陵園，卻發現買好的墓位被人佔了。

碑上的名字，是妻子白月光裴青衿的奶奶。

晏清漪正撐着一把黑傘，護着眼眶通紅的裴青衿站在墓前。

我紅着眼衝過去，卻被下葬的隊伍攔下。

“晏清漪！這是我媽的墓地，你憑甚麼不經過我同意就讓給外人！”

裴青衿紅着眼眶，挺直了脊背，聲音沙啞：

“逾明哥對不起......我本來不想要阿姨的墓的。”

“可清漪姐心疼老人家連個安息的地方都沒有，才衝動替你做了主。”

“你要是實在容不下，我這就把奶奶的骨灰挖出來！”

晏清漪把裴青衿護在身後，皺眉看向我的眼神滿是不認同：

“死者爲大，青衿的奶奶走得突然，你非要這麼斤斤計較嗎？”

“媽生前最愛做好人好事，把位置讓給長輩她肯定也是樂意的。”

“再說了，媽都已經燒成灰了，裝在盒子裏也不差這幾天。”

我看着懷裏被打溼的骨灰盒，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操勞了一輩子，臨走前還叮囑我要好好和晏清漪過日子。

如今，她的兒媳卻讓她連入土爲安都成了奢望。

......

“既然你實在想不通，那就先帶媽回去冷靜一下。”

晏清漪的聲音穿透陵園冰冷的雨幕，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

她一邊說，一邊將手裏的黑傘往裴青衿的方向傾斜了些許。

裴青衿低着頭站在她身側，顯得隱忍又單薄。

裴家的幾個親戚圍在已經被填平的墓坑旁，警惕地盯着我。

彷彿我纔是那個無理取鬧、要破壞死者安寧的惡人。

我低下頭，用衣袖擦拭懷裏紫檀木骨灰盒上的雨水。

越擦，雨水落得越多。

那是用母親生前僅剩的幾萬塊積蓄，挑了整整一個月才定下的風水寶地。

她說這裏能看見我上班的寫字樓。

現在，墓碑上刻着“林歲寒”三個字。

“逾明，別鬧了。”晏清漪往前走了一步，隔着兩步遠的距離看着我。

“青衿奶奶心梗走得急，裴家沒來得及準備。”

“你媽的後事反正也是我一手操辦的，大不了明天我再託人去東郊看個更好的位置。”

“都是一家人，你非要在長輩下葬的時候鬧得大家都難堪嗎？”

我抬起頭，看着相識七年、結婚三年的妻子。

她的神色裏帶着幾分寬容的無奈，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她甚至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一句“死者爲大”，就抹平了她擅自將我母親墓地送給初戀情人的越界。

我抱緊了懷裏冰冷的木盒。

沒有大吼大叫，沒有歇斯底里。

我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這場雨抽乾了。

“好。”我輕聲開口。

晏清漪明顯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爲我會像以前那樣，委屈地質問她爲甚麼要偏心。

但她沒有等到。

“我帶我媽走。”我轉身，順着陵園溼滑的臺階往下走。

雨水順着我的頭髮流進脖頸，冷得刺骨。

身後傳來裴青衿低啞苦澀的聲音。

“清漪姐，逾明哥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要不還是讓我奶奶遷出來吧......”

“不關你的事，他就是這陣子太累，想通就好了。”晏清漪溫和地安撫他。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泥水裏。

十分鐘後，我走到陵園門外的停車場。

晏清漪的司機陳姨正站在那輛黑色的邁巴赫旁抽菸。

看到我渾身溼透地抱着骨灰盒走過來，陳姨面露尷尬。

“先生，您先上車避避雨吧。”她拉開後座的車門。

我剛要邁步，晏清漪護着裴青衿也從臺階上走下來了。

裴青衿看到我手裏的骨灰盒，下意識地往晏清漪身後退了半步。

“怎麼了？”晏清漪低頭問。

“沒......沒甚麼，就是心裏有些發怵。”裴青衿抿着蒼白的嘴脣，眼神閃躲。

晏清漪看了看我手裏的骨灰盒，眉頭微皺。

她走到車門邊，伸手按住了車門。

“逾明，青衿這幾天守靈沒閤眼，身體很虛弱。”

“他從小就對骨灰盒這種東西有心理陰影。”

“你抱着這東西上車，會讓他生理性不適的。”

我看着她按在車門上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那是當年戴上婚戒時，承諾會替母親照顧我一輩子的手。

“所以呢？”我聲音很輕。

“陳姨，去後備箱拿把傘給先生。”晏清漪轉頭吩咐司機。

接着，她回過頭，用一種商量的口吻對我說。

“這附近不太好打車，你順着大路往前走兩公里，有個公交站臺。”

“你先帶媽去西郊那個臨時骨灰堂寄存幾天。”

“我先把青衿送回酒店休息，晚點再去接你。”

她語速平穩，安排得井井有條。

彷彿讓我抱着母親的骨灰在暴雨中走兩公里，是一件再合理不過的小事。

司機陳姨拿來一把黑色的備用傘，遞到我面前，眼神充滿同情。

我沒有接那把傘。

雙手抱着骨灰盒，連多餘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我就這樣定定地看着晏清漪。

晏清漪嘆了口氣，直接將傘柄塞進我的臂彎裏。

“別賭氣了，聽話。明天我抽空陪你去挑個更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