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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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拆穿。

而是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借款人是裴志峯名下的冷鏈配送公司。

借款用途寫着購買冷藏車和擴建倉庫。

擔保人一欄有兩個名字。

第一個是母親，沈桂芳。

第二個空着，顯然是留給我的。

“媽已經簽了？”

“簽了。”

裴志峯迴答得很快。

母親卻說：“我沒簽這個。”

屋裏頓時靜了。

我把合同遞到她面前。

“這個名字不是你寫的？”

母親只看一眼便搖頭。

“不是。我寫沈字，右邊不會連起來。”

鄭蘭剛好帶孩子回來。

聽見我們說合同，她把購物袋往地上一放。

“媽，怎麼不是你籤的？那天在家裏，明明是你自己按的手印。”

“你讓我籤的是社區食堂停業確認，不是借款擔保。”

“同一天籤那麼多紙，你記錯了。”

母親的臉色沉下來。

“我還沒老糊塗。”

裴志峯急忙打圓場。

“都是一家人，誰籤的不重要。貸款已經批了一半，現在差大哥這個共同擔保。只要大哥簽字，剩下的錢就能下來。”

我問：“前面九十萬呢？”

“買車了。”

“車在哪兒？”

“合作公司統一調度。”

“登記在誰名下？”

裴志峯不回答。

我又翻到放款賬戶。

九十萬沒有進入他的公司，而是打給了一家叫“盛港設備服務”的企業。

“這家公司是誰的？”

“供應商。”

“我問法人是誰。”

鄭蘭插話：“哥，你又不懂生意，問那麼細幹甚麼？我們還能合起夥來騙你？”

我拿出手機，當場搜索。

盛港設備服務成立不到一年，註冊資本十萬元。

法定代表人鄭海強。

鄭蘭的親哥哥。

我把手機屏幕放到桌面上。

“冷藏車在你哥手裏？”

鄭蘭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快又理直氣壯地說：

“我哥有資源，能幫我們便宜採購。錢打給他有甚麼問題？”

“採購合同呢？”

“在老家。”

“車輛發票呢？”

“還沒開。”

“九十萬全部付了，沒有合同，沒有發票，連車都沒看到？”

裴志峯煩了。

“哥，你到底籤不籤？”

“不籤。”

他沒想到我拒絕得這麼幹脆。

“你先聽我說完。”

“連你自己都說不清錢去哪兒了，我爲甚麼籤？”

“我們是親兄弟，我會害你嗎？”

“媽的名字是誰籤的？”

他再次沉默。

母親看着他，聲音發顫。

“志峯，你說實話。”

“就是你籤的。”

“我沒簽。”

“你年紀大了，忘了！”

“我沒忘！”

母親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兩個孩子被嚇到，哇地哭起來。

鄭蘭把孩子抱進房間，出來後關上門。

她不再裝客氣。

“媽，貸款要是下不來，前面的九十萬就會被認定違約。到時候不只店沒了，我們還得賠三十多萬。你不想看我們一家睡大街吧？”

“所以你們就僞造我的名字？”

“誰說僞造了？”

“我沒簽，就是僞造！”

裴志峯猛地站起來。

“媽，你非要把我們逼死是不是？”

母親被這句話問得愣住。

“是你們拿我的名字借錢。”

“可你是我媽！你不幫我，誰幫我？”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小時候，裴志峯打破鄰居玻璃，母親讓我去道歉，因爲我是哥哥。

他沒考上高中，母親讓我把兼職攢的錢給他交技校學費，因爲我是哥哥。

他結婚買房，母親說我在外面混得好，理應拉他一把。

如今他拿母親的身份作假，仍然覺得別人不幫他，就是逼他去死。

我把合同裝回文件袋。

“這份文件我先留着。”

鄭蘭立刻伸手。

“憑甚麼？”

“上面有僞造簽名的嫌疑。”

“給我！”

她抓住文件袋，想從我手裏搶走。

我沒有鬆手。

紙張被扯出一道裂口。

夾層裏掉出一張收據。

我撿起來。

那不是冷藏車訂金。

是市郊一家高檔養老社區的牀位預訂憑證。

入住人：沈桂芳。

繳費人：裴志峯。

預約入住日期，是下個月一號。

母親也看見了。

她扶着桌子，半天沒有說話。

我問裴志峯：“你準備把媽送去養老院？”

“不是送，是讓她試住。”

“媽知道嗎？”

“她年紀大了，一個人住不安全。”

“那老家的房子呢？”

“我們幫她看着。”

我翻過收據。

背面還有一行手寫備註：

入住後，由家屬代管全部財務事項。

這不是養老安排。

是把母親送走，然後接管她的銀行卡、退休金和房產。

母親看着裴志峯。

“你說帶我來看看清越，原來是想讓我簽完貸款，直接搬進養老院？”

“媽，那地方條件很好。”

“你去看過？”

“鄭蘭看過。”

“一個月多少錢？”

“基礎費用三千八。”

“誰出？”

“從你的退休金里扣。”

“我的退休金一個月只有兩千七。”

裴志峯的眼神躲閃了一下。

“房子租出去以後，就夠了。”

原來連老房子的用途，他們都安排好了。

母親慢慢坐回椅子。

她沒有哭。

只是把手伸向我。

“清越，把合同給我。”

我遞過去。

她一頁一頁撕開。

裴志峯衝上去阻止，已經來不及。

碎紙落了一地。

“媽，你瘋了嗎！”

“我沒瘋。”

母親看着他。

“我只是終於看清楚，你想把我賣個甚麼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