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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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完成併購那天，我的個人賬戶到賬一千二百六十萬。

財務總監拿着文件進來，提醒我下週還要籤一份股權確認書，只要併購尾款全部結清，我持有的股份價值會超過三個億。

我剛簽完字，母親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清越，你現在一個月能拿多少工資？”

我把文件合上，“六千出頭。”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是升主管了嗎？”

我淡淡道：“多了個頭銜，工資沒漲多少。”

“那你這些年，有沒有攢下錢？”

這次我沒有馬上回答。

過去每次母親這樣問，後面都會跟着弟弟的名字。

弟弟裴志峯結婚缺彩禮，我出了十萬。

他想開生鮮店，我給了二十萬。

生鮮店倒閉，他說房租和貨款沒結清，我又替他填了十二萬。

侄子進私立幼兒園，弟媳鄭蘭說公立學校耽誤孩子，我承擔了三年的學費。

錢給出去以後，很少有人問我過得怎麼樣。

他們只關心我還能不能繼續拿。

“沒有。”我說，“前兩年投資賠了，現在還欠十幾萬。”

母親那邊傳來一陣雜音。

緊接着，弟媳鄭蘭壓低的聲音鑽進聽筒。

“媽，你別問得這麼直，先問他住哪兒，房子是不是買了。”

母親像是捂住了手機。

過了幾秒，她重新開口：“清越，你最近忙不忙？”

“還行。”

“你弟弟志峯說帶孩子去你那邊玩幾天，我也好久沒見你了，想一起過去看看你。”

“甚麼時候？”

“我們已經在車站了，明天下午到。”

這不是商量。

是通知我。

電話掛斷不到半分鐘，姐姐裴清禾的消息便發了過來。

“志峯家出事了。”

我回：“甚麼事？”

“他去年承包了一家社區食堂，後來又跟人合夥做冷鏈配送。聽說虧了不少，但具體數字沒人告訴我。”

“媽知道嗎？”

“知道一些。她前幾天把房產證給我，讓我替她保管。志峯發現後，跟她吵了一架。”

我看着那行字，心裏有了判斷。

他們不是來看我。

他們是想用我的錢，填一個連姐姐都不知道有多深的窟窿。

我按下內線。

助理韓松走進辦公室：“裴總。”

我問：“西區那套員工週轉房還空着嗎？”

“空着，不過下個月要翻修。”

“先不要動。我住幾天。”

韓松愣了一下。

“您不是住濱江——”

“家裏人要來。”

他跟了我五年，知道我家的情況，沒有繼續問其他。

“需要我準備甚麼？”

“不需要準備甚麼，房間裏只留基本傢俱，再找一輛舊車，不要掛公司牌照。”

“明白。”

半小時後，我離開真正的住所。

濱江頂層複式、地下車庫裏的豪車、衣帽間裏那些定製西裝，全被留在了身後。

我只帶走幾件舊衣服，以及一臺用了六年的筆記本電腦。

西區週轉房位於一片老工業區。

兩室一廳，不到六十平方米。牆角有水漬，廚房的抽油煙機壞了，客廳只有一張掉皮沙發。

我在桌上擺了幾袋掛麪、一瓶醬油和半罐辣椒醬。

韓松送來一輛八年前的國產轎車。

車身有刮痕，副駕駛的車窗升降不靈。

他把鑰匙交給我。

“裴總，真的不用安排酒店？”

“不用。”

“那公司這邊呢？”

“這幾天我走貨運部的側門。除非緊急情況，不要在家人面前聯繫我。”

韓松點頭。

臨走前，他忍不住問：“您爲甚麼不直接拒絕？”

我看着空蕩蕩的房間。

“拒絕一次沒用。他們只會覺得我有錢，卻不願意給。”

“我要讓他們相信，我已經沒有價值了。”

當天晚上，裴志峯發來消息。

“哥，我們一共五個人。媽、我、鄭蘭，還有兩個孩子。你那兒能住吧？”

“能擠下。”

“孩子沒來過大城市，想去遊樂園和海洋館。你提前買票，週末人多。”

我查了一下票價。

五個人，接近兩千。

“我沒錢。”我回復，“你們想去，自己買。”

對面半天沒動靜。

十分鐘後，鄭蘭發來一段語音。

“哥，咱們大人可以不玩，孩子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做大伯的，連兩張票都捨不得？”

我沒有回覆。

第二天下午，我開着舊車去高鐵站。

裴志峯一家推着五個行李箱出來。

鄭蘭第一眼沒看我，先看車。

“這是誰的？”

“借的。”

“你的車呢？”

“賣了還債。”

她的臉色立刻變了。

裴志峯也愣住：“你欠甚麼債？”

“投資失敗。”

“欠多少？”

“十六萬。”

他說不出話。

母親走在最後面。

她比去年瘦了不少，右手提着一個布袋。看見我以後，她停下來仔細打量了好一會兒。

“怎麼瘦成這樣？”

“工作忙。”

我伸手接她的包。

她沒有給我。

“我自己能拿。”

上車後，鄭蘭一路嫌棄。

嫌座椅髒，嫌空調有味，嫌車裏沒有兒童座椅。

兩個孩子在後排踢座椅，她不管，反而問我：

“哥，你住的地方離市中心遠嗎？”

“一個多小時。”

“那麼遠？你不是說在高新區上班嗎？”

“以前在。公司裁員後，換到物流園了。”

“做甚麼？”

“倉庫數據錄入。”

“一個月多少？”

“六千二，扣完社保五千多。”

車裏忽然安靜下來。

鄭蘭看向裴志峯。

兩人雖然沒有說話，失望已經寫在臉上。

到了週轉房，鄭蘭站在門口，怎麼都不肯進。

“這地方能住五個人？”

“媽睡小臥室。你們夫妻帶孩子住主臥，我睡客廳。”

“牀單有人用過嗎？”

“洗過。”

“空調呢？”

“主臥有，壞了。”

她終於忍不住。

“裴清越，你在大城市待了十二年，就混成這樣？”

我把行李箱推進屋。

“是。”

她還想說甚麼，母親先開了口。

“嫌棄就去住酒店，別站在門口丟人。”

“媽，我不是嫌棄，我是心疼大哥。”

“你心疼他，就別讓他花錢。”

鄭蘭被噎了回去。

晚飯我煮了麪條。

鄭蘭看了一眼，帶孩子出去喫火鍋。

裴志峯想跟，摸了摸口袋，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喫到一半，他試探着問：

“哥，你真的一點存款都沒有？”

“有兩千多。”

“信用卡額度呢？”

“逾期過，降到三千了。”

他低頭攪着碗裏的面。

母親放下筷子，忽然說：

“志峯，明天就把東西拿出來。”

我的動作停住。

裴志峯的臉色也變了。

“媽，剛來就說這個幹甚麼？”

“早晚都要說。”

“至少等哥休息兩天。”

“你讓他休息過嗎？”

母親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

裴志峯抬頭看我，勉強笑了笑。

“其實也沒甚麼，就是一份手續，想讓哥幫忙籤個字。”

“甚麼手續？”

“家庭經營週轉的共同證明。”

“跟我有甚麼關係？”

“都是一家人，寫上你的名字，利息能低一點。”

他從行李箱夾層裏拿出一個文件袋。

放到我面前。

我只翻了第一頁，便看到了最上面的金額。

一百八十萬元。

下面寫着四個字：連帶擔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