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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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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執掌三界命簿,凡人的富貴生死、帝王的興衰榮辱,不過是我筆下寥寥數行。

爲免權柄左右女兒的人生,我主動封住神力,陪她來到人間。

此後數年,我又救下三個命犯死劫的少年。

替他們續生改命、治病平冤,將他們當作女兒的童養夫培養,只求他們護她周全。

十八年來,他們也確實對她有求必應,從未讓我失望。

可女兒及笄前夜,她的命簿突然滲出血跡。

我循跡趕到賞花宴,只見她髮髻盡毀,半邊長髮被齊根剪斷,哭得渾身發抖。

三個童養夫卻將一個寄居府中的孤女護在身後,滿眼憐惜。

原來不過是席間有人誇女兒貌冠京城,那孤女便哭訴女兒恃美欺人,譏諷她貌醜。

他們竟信了。

不問是非,便當衆按住女兒,剪斷她蓄了十餘年的長髮,替那孤女出氣。

老大看我過來,還振振有詞:

“妹妹仗着美貌驕縱,我們替您挫挫她的銳氣,也是爲了她好。”

老二更是滿臉不耐:

“頭髮還能再長,您何必爲這點小事寒了我們的心?”

看着他們理直氣壯的嘴臉,我笑了。

命改得太好,竟讓他們忘了自己本該是甚麼下場。

還敢拿我賜的命,來教我的女兒規矩?

既然不知該護誰,那連人帶命,我便一併毀了。

······

滿園賓客噤若寒蟬,唯有皎皎蜷縮在廊下,細細發着抖。

她今日原本梳着及笄前最喜歡的飛仙髻。

如今玉簪碎了,髮髻散了。

半邊長髮被貼着耳側剪斷,剩下的髮絲凌亂地黏在滿是淚痕的臉上。

見我來了,她慌忙抬手遮住殘缺的發側。

“母親......”

只一聲,眼淚便滾了下來。

裴硯攔住我的去路,語氣仍舊溫和。

“皎皎自幼受盡寵愛,難免嬌縱。”

“纖纖不過在席間失了儀態,她便當衆拿容貌刺人。”

“我們替她剪去半邊頭髮。”

“是想讓她明白,女子真正該珍重的,是品行,不是皮相。”

我越過他,蹲下身,把披風裹在皎皎肩上。

“皎皎,看着我。”

“告訴母親,怎麼回事?”

她抬起頭,眼淚頓時滾了下來。

“母親,我沒有。”

她聲音發顫,只敢輕輕拽住我的袖角。

“席間有人誇了我一句,柳姑娘便哭了。”

“她說自己蒲柳之姿,站在我身旁,難免惹人笑話。”

“我怕她難堪,已經離了席。”

她垂下眼,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印。

“可他們追過來,說我故意擺臉色羞辱她......”

“謝臨按住我的手,蕭燼按着我的頭,裴硯親手剪了我的頭髮。”

說到最後,她幾乎沒了聲音。

柳纖纖當即紅了眼眶。

“皎皎妹妹,你別怪三位公子。”

“是我不該生得平庸,更不該因爲旁人一句話便難受。”

“三位公子也是看我哭得厲害,一時心急,纔想替我討個公道。”

她拔下發簪,顫巍巍抵在臉側。

“妹妹若還委屈,我便劃花這張臉。”

“只要我醜得再不能見人,往後便沒人拿我們比較。”

“妹妹也不必擔心我分走三位公子的心了。”

裴硯立刻奪下她手中的簪子。

“你做甚麼!”

柳纖纖哭得肩膀直顫。

“我不想因爲自己,壞了你們和皎皎妹妹十八年的情分。”

“我一條寄人籬下的賤命,哪裏比得上妹妹尊貴?”

“只要她能消氣,便是要我毀了這張臉,我也認。”

謝臨眼底盡是心疼。

“纖纖,你已經受盡委屈,憑甚麼還要傷自己?”

蕭燼更是冷冷掃向皎皎。

“皎皎,纖纖都被你逼到這個份上了,你還不肯開口?”

皎皎被他看得往我懷中縮了縮。

眼淚一顆接一顆落在我的手背上,卻再沒爲自己爭辯。

我替她攏好披風,這才站起身。

“所以,你們三個連一句都沒問。”

“便按住她,毀了她十幾年蓄下的頭髮?”

裴硯道:

“我們親眼看見纖纖哭,難道還會有假?”

“皎皎,你將來無論嫁給我們中的誰,都是侯府主母。”

“正因我們可能成爲你的夫君,纔不能眼看你長成一個善妒刻薄的女子。”

“今日剪你一縷頭髮,是教你體諒弱者。”

謝臨緊跟着道:

“你生來富貴,已經佔盡世間好處。”

“纖纖不過得了我們幾分憐惜,你便容不下她。”

“若連這點委屈都受不得,往後如何與我們相守?”

我看着他們,忽然想起十八年前。

裴硯跪在皎皎的搖籃前。

說此生不論她選誰爲夫,三人都會永遠護着她。

謝臨把長命鎖放進襁褓,發誓絕不讓她受半點傷。

年紀最小的蕭燼則抱着皎皎不肯撒手。

奶聲奶氣地說,誰敢讓她哭,他便讓誰拿命來償。

如今,他們手上卻沾着她的血。

我將皎皎交給嬤嬤,起身道:

“請家法。”

三人同時一怔。

很快,兩名護院抬來一張烏木長凳,另有兩人捧着帶倒刺的藤杖。

謝臨沉下臉。

“夫人要打我們?”

“不是你們說,該教規矩嗎?”

我將皎皎護在身後。

“那便從你們開始教。”

“誰按了她的手,廢誰一隻手。”

“誰按了她的頭,杖責三十。”

“至於動剪子的人——”

我看向裴硯。

“跪着,把地上的斷髮,一根一根撿回來。”

蕭燼冷笑。

“夫人,您真以爲侯府還是從前的侯府?”

“裴硯執掌吏部,謝臨統領京營,我名下商號供着侯府上下幾百張嘴。”

“沒有我們,這座侯府連下個月的俸錢都發不出來。”

裴硯也攔在兩人身前。

“夫人有恩,我們認。”

“可十八年來,我們爲侯府掙下的權勢富貴,也足夠還恩了。”

“您若執意爲了皎皎責罰我們。”

“往後朝堂、軍中、商路出了亂子,莫怪我們袖手旁觀。”

我看着他們,點了點頭。

“原來你們覺得,是自己撐起了侯府。”

謝臨道:

“難道不是?”

“好。”

我從管家手中接過婚書,當着他們的面,投入炭盆。

火舌竄起,瞬間吞沒三人的名字。

“婚約作廢。”

“從今日起,你們與皎皎,再無半點干係。”

“現在——”

我指向那張長凳。

“是自己趴上去,還是讓我打斷腿,再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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