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陸時淵，週五的方案你今天能交嗎？"

組長楊振把文件夾拍在我工位上，指關節敲着封面。

"今天下午。"

"客戶催了三次了，你這效率——"

"我說了今天下午。"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電腦屏幕上的幻燈片做了一半，第十七頁的數據還差一組。

頭疼。

昨晚三點才睡着，今天六點就起來了。

手機響了，沈南喬的消息。

"家裏洗衣液沒了，你下班帶一瓶回來。"

我回：好。

又一條："大桶的，上次你買的那種不好用，換個牌子。"

我沒回。

十一點，江星野發來一張照片。

他和沈南喬坐在客廳地上，面前擺滿了打印出來的手稿。

配文："我們在幫南喬校稿！她說這版比上一版好了十倍！"

我們。

從甚麼時候開始，他跟沈南喬變成了"我們"。

中午沒去食堂，趴在工位上眯了一會兒。

夢裏回到剛跟沈南喬在一起的時候。

那年她還在雜誌社當編輯，說要辭職全職寫作。

我說好，我養你。

她抱着我說：陸時淵，等我成名了，新書扉頁第一行寫你的名字。

七年了。

扉頁寫的不是我的名字。序言裏寫的也不是。

"陸時淵？陸時淵！"

楊振的聲音把我拍醒。

"趴這兒睡覺呢？方案呢？"

"還在做。"

"三點之前必須給我，客戶四點開會。"

他走了，我揉了揉太陽穴，繼續改數據。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方案發給了楊振。

他看都沒看，直接轉發給了客戶。

"下次別拖這麼晚。"

我沒說話。

五點半下班，我拎着洗衣液站在地鐵裏。

大桶的，換了個牌子。

六點到家，門沒鎖。

推開門，看見江星野坐在沙發上，腳翹在茶几上，戴着我的無線耳機聽歌。

沈南喬在他旁邊，拿着手稿念給他聽。

"——她走進那片花田的時候，裙襬被風吹起來，像一隻白色的蝴蝶。"

"太俗了，"江星野歪着頭，"你把白色的蝴蝶改成受傷的鴿子。"

"爲甚麼？"

"因爲鴿子象徵信使，受傷意味着她帶來的消息是痛苦的。"

沈南喬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的很懂。"

"我瞎說的。"江星野笑着擺手。

"不，你每次瞎說都說到點子上。"

我把洗衣液放在鞋櫃旁。

"我回來了。"

"哦，時淵！"江星野抬頭，摘下耳機，"你看我調的這個音效怎麼樣？"

他揚了揚手裏的手機。

耳機是我的。我放在書房抽屜裏的那副。

"挺好。"

"回來了？洗衣液買了嗎？"沈南喬頭都沒抬。

"放門口了。"

"哦。"

沒有別的話了。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空的。

"冰箱裏沒東西了。"

"是嗎？中午我跟星野叫了外賣，沒注意。"江星野說。

"那晚飯呢？"

"你順路買點？"沈南喬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上了一天班。"

"我知道呀，但我跟星野下午一直在校稿，沒出去。"

她的語氣很自然，好像這個安排天經地義。

我上班。他們校稿。我買菜做飯。他們喫。

合理。

太合理了。

"行，我下去買。"

"多買點蝦，星野想喫蝦。"

江星野趕緊補了一句："不用不用，隨便喫甚麼都行！"

沈南喬笑了："跟他客氣甚麼，他不介意的。"

他不介意的。

她替我決定了我不介意。

我拎着購物袋下樓，走到生鮮超市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

媽的號碼。

"時淵，沈南喬的書出了沒有？"

"快了。"

"快了是多快？你都三十了，她還一分錢沒賺，你打算養她到甚麼時候？"

"媽——"

"我不是催你，但你看看你，黑眼圈那麼重，人都瘦了。你爲了她把自己搞成甚麼樣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算了，我說多了你嫌我煩。但你記住，你別當了冤大頭還幫人數錢。"

掛了電話，我站在冷藏櫃前，看着那些蝦。

四十八一斤。

我猶豫了一下，拿了半斤。

回到家，蝦洗好了，鍋燒熱了。

江星野跑過來幫忙。

"時淵我來吧，你歇一會兒。"

"不用。"

"你太累了，我看着心疼。"

他從我手裏拿過鏟子，動作輕柔。

"星野，你讓他做吧，你不是手破了嗎？"沈南喬在客廳喊。

江星野抬起左手給我看，食指上貼着一個卡通創可貼。

"下午切水果的時候不小心。"

"那你別碰水了。"我說。

"嗯嗯，那我去幫南喬校稿。"

他放下鏟子，小跑回客廳。

廚房裏油煙很大，我一個人翻着鍋裏的蝦。

客廳裏傳來他們的聲音，討論着某一章的結尾該怎麼改。

我聽見沈南喬說："你覺得該怎麼寫，我就怎麼寫。"

你覺得該怎麼寫，我就怎麼寫。

七年前她跟我說過一樣的話。

那時候她的第一部短篇發在某個文學期刊上，只有三千字。

我幫她改了七遍。

她說：陸時淵，以後我的每本書，你都是第一個讀者。

現在第一個讀者是江星野。

而我是最後一個知道內容的人。

喫飯的時候，沈南喬突然說："下週出版社有個簽約儀式，你們都來吧。"

"真的？太好了！"江星野拍了一下桌子。

"小型的，就幾個人。編輯說找個體面點的地方。"

"時淵你那天能請假嗎？"江星野看我。

"甚麼時候？"

"週三下午。"

週三下午有季度彙報。

"我儘量。"

"儘量來，畢竟是我七年來第一本正式出版的書。"沈南喬看着我。

七年來第一本。

靠我的錢，我的房子，我的犧牲養出來的第一本。

序言裏寫着別的男人喚醒了她的靈魂。

"我儘量。"我重複了一遍。

她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江星野倒了杯水遞給我："時淵，蝦好好喫，謝謝你。"

我看着他臉上那顆淚痣。

左眼下方，小小的一點。

書裏的男主角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