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爲了支持女友沈南喬做獨立作家，我扛下了所有房貸和生活開銷。

每天在公司捲到深夜，連生病都捨不得請假。

好兄弟江星野失業交不起房租，我心疼他，把他接來同住。

沈南喬起初很不滿，嫌家裏多個人影響她創作。

爲了安撫她，我包攬了所有家務，讓他們安心在家找靈感。

慢慢地，他們不再排斥彼此，甚至偶爾會在陽臺上聊書聊到深夜。

我以爲那是朋友間的和睦，直到我幫沈南喬整理桌面。

無意間點開了她準備出版的新書初稿。

書裏的男主角不叫我的名字，而是有着和江星野一樣的淚痣。

在序言的最後一句，她寫道：

"我的丈夫供養了我的軀殼，但只有星野，喚醒了我的靈魂。"

我看着正在廚房裏一起洗水果、笑作一團的兩個人。

突然覺得，我這七年的付出，真像個俗不可耐的笑話。

......

"時淵，你回來啦？我跟南喬剛試了個新菜譜，你嚐嚐。"

好兄弟江星野端着盤子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着麪粉，笑得爽朗。

那條圍裙是我的，上面印着一隻搞怪青蛙，去年生日我自己買給自己的。

女友沈南喬也不知道。

"不餓。"

我把包放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看見茶几上攤開的手稿紙。

沈南喬的字跡，清秀但有力，寫的是一段對話。

女主角對男主角說：你是我見過最乾淨的人。

江星野愛說這句話。

他夸人的時候總說"乾淨"，不說帥氣，不說優秀，就說乾淨。

"你臉色不好，加班到幾點？"沈南喬從廚房探出頭。

"十一點。"

"又十一點。你們公司不是人待的。"

她走過來，順手接過我的外套掛到衣架上。

動作自然，像關心，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掠過我的時候沒有停留。

她看向江星野。

"星野，那個湯是不是該關火了？"

"哦對對對！"江星野小跑回廚房。

我站在客廳中間，像個剛進門的客人。

"時淵，你真不喫？煎餃，你以前最愛喫的。"江星野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以前最愛喫的。

他記得。沈南喬不記得。

上個月我說想喫煎餃，沈南喬說："你自己不會做？我正寫到關鍵情節。"

現在她跟江星野一起做煎餃。

"我先洗澡。"

"行，給你留着！"江星野應道。

我關上浴室的門，打開花灑。

水聲蓋住了客廳裏他們的說笑聲。

但蓋不住。

"你這個情節不行，男主不會這麼說話。"江星野的聲音透過門縫。

"那你覺得他該怎麼說？"

"他應該甚麼都不說，就看着她。"

"妙。"

一個字。

沈南喬七年來從沒用這個字評價過我說的任何話。

我給她提過建議，關於人物弧光，關於敘事節奏。

她說："你又不是搞文學的，別瞎指揮。"

江星野也不是。江星野是學遊戲設計的。

但他說話就是"妙"。

我關了水，擦乾頭髮，走出來。

客廳的燈關了一半，只剩陽臺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

他們坐在陽臺的地毯上，中間放着一杯紅酒，兩個杯子。

江星野盤腿坐着，手裏捏着沈南喬的手稿，逐字逐句地念。

沈南喬靠着欄杆，閉着眼睛聽。

表情鬆弛，嘴角微微翹着。

七年了，我沒見過她這個表情。

在我面前，她永遠是皺眉的，疲憊的，或者不耐煩的。

"我的丈夫供養了我的軀殼，但只有星野，喚醒了我的靈魂。"

那句話像一根針，從序言裏拔出來，扎進我的太陽穴。

"時淵？"江星野抬頭看見我，"你站那幹嘛？過來坐呀。"

"不了，明天還要早起。"

"這麼拼命幹嘛，錢是賺不完的。"沈南喬睜開眼，語氣隨意。

賺不完的錢。

房貸一萬二，物業費兩千，她的社保我代繳，江星野的那份生活費我沒收過。

每個月我到手一萬八，結餘不到兩千。

賺不完的錢。她當然覺得賺不完。因爲她一分沒賺過。

"晚安。"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牀頭櫃上放着沈南喬的筆記本電腦。

我沒有再打開它。

那個序言我已經一字不落地記住了。

手機震動，江星野發來消息。

"時淵，你是不是不開心？我感覺你最近情緒不太對。"

我打了一行字：你覺得呢？

刪掉。

重新打：沒有，就是累了。

他秒回：那你明天請假吧！我給你煮早餐，養養精神。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是真心的。

這就是最讓人窒息的地方。

他是真心關心我。真心住在我家，真心跟我女朋友聊到深夜，真心覺得一切理所當然。

外面傳來陽臺門關上的聲音。

腳步聲，兩個人的。

沈南喬推門進臥室，身上帶着夜風的涼意，還有一點紅酒的味道。

"還沒睡？"

"剛躺下。"

她脫了外套，去浴室洗漱。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我聽見她在哼歌。

一首日語歌，我沒聽過。

可能是江星野教她的。江星野大學輔修過日語。

她出來的時候頭髮半乾，躺到我旁邊。

"時淵。"

"嗯？"

"我那本書快寫完了。"

"嗯。"

"出版社那邊有意向，可能下個月就能籤合同。"

"好。"

"你不問問寫的甚麼？"

我閉着眼睛。

寫的甚麼，我已經看過了。

"你想說就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等出了你再看。"

她翻了個身，背對着我。

呼吸漸漸均勻。

我睜開眼，看着天花板。

七年。

我二十三歲遇到她，三十歲了。

最好的年華，全砸在這張牀上，這套房子裏，這個人身上。

她要出書了。

序言裏寫的是另一個男人喚醒了她的靈魂。

而供養她軀殼的那個人，連名字都沒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江星野又發來一條：時淵，晚安。做個好夢。

好夢。

我已經很久沒做過好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