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季婉拿走我媽三十萬救命錢給初戀買房那天，我媽在醫院嚥了氣。

絕望下，我在高速上猛打方向盤，誓要和這對狗男女同歸於盡。

千鈞一髮之際，一向對我客氣的岳母驅車衝出擋在中間，連人帶車墜崖爆炸。

“錯在小婉，媽用命賠給你，別做傻事。”

聽着手機裏的遺言，我滿心愧疚，患上了嚴重的應激障礙。

三年來，我放棄了報復，戒斷葷腥，形銷骨立地跪在佛前替岳母超度。

直到那天我去外省寺廟，竟在禪房撞見本該屍骨無存的岳母！

她抱着一個兩歲的女孩，季婉和初戀陳昊正圍在旁邊伺候。

岳母滿臉紅光冷笑：

“林聿最近怎麼樣？還鬧着要死要活嗎？”

季婉得意附和：

“多虧您當年找替死鬼假死，林聿那個瘋子現在還在家給您當牛做馬地立牌位呢。”

指甲生生掐斷在掌心，我滿嘴血腥。

原來沒有甚麼捨命相救，只有一場踩着我媽屍骨、敲骨吸髓的騙局！

......

“阿聿，我從外省給你求了平安符。”

防盜門傳來指紋解鎖的提示音。

季婉推開門，手裏提着一個精緻的素色紙袋。

我坐在客廳那尊紫檀木的神龕前。

手裏還握着那串被我盤了三年的菩提手串。

指甲裏的血絲已經乾涸，變成暗紅色的硬塊，藏在指縫深處。

兩個小時前，我是怎麼從那座外省寺廟逃回來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像一隻喪家之犬。

連呼吸都怕驚動了禪房裏那其樂融融的“一家四口”。

“怎麼不開燈？”

季婉按亮了客廳的水晶吊燈。

暖黃色的光線瞬間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識地偏過頭。

她換上拖鞋，徑直走到我身邊。

高定風衣被她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上面還沾着淡淡的奶香味。

那是兩歲幼兒特有的，混雜着爽身粉和奶粉的甜膩氣味。

“是不是又頭疼了？”

她的語氣極其溫和。

透着這三年來，日復一日安撫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耐心。

她在我面前蹲下，伸手去探我的額頭。

我強忍着胃裏翻江倒海的噁心，沒有躲開。

“有點冷。”我垂下眼皮，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玻璃碴。

季婉嘆了口氣。

她把那個素色紙袋打開，拿出一枚黃色的三角形符紙。

“這次出差去了一趟清山寺，聽說那裏的師傅開光很靈。”

她小心翼翼地把平安符系在我的手腕上。

手指無意間觸碰到我冰涼的皮膚，她微微皺了皺眉。

“手怎麼這麼涼？藥按時吃了嗎？”

我盯着她骨節分明的手。

這隻手，剛纔在禪房裏，正動作熟練地給陳昊剝着橘子。

而現在，它正溫柔地替我係着保佑平安的符咒。

“吃了。”我輕聲說。

“乖。”

季婉站起身，揉了揉我的頭髮。

“媽在這邊保佑你，只要你誠心超度，她的在天之靈一定會安息的。”

媽。

她說的是她那個“屍骨無存”的親媽。

我的目光緩緩移向上方的神龕。

上面擺着岳母的黑白遺照。

照片裏的老人面容慈祥，笑容溫婉。

三年來，我每天在這個牌位前跪足四個小時。

磕頭磕到額頭結痂，抄經抄到手指變形。

我以爲自己揹負着一條人命，日日夜夜在愧疚的深淵裏受刑。

可原來，她不僅沒死，還滿面紅光地抱着大孫女，嘲笑我這個瘋子。

“季婉。”我叫她的名字。

季婉正脫着高跟鞋，聞言轉過頭看我。

“你這次出差，順利嗎？”

空氣裏安靜了一秒。

她動作沒有停頓，把鞋子放好，換上柔軟的居家鞋。

“挺順利的，幾個大客戶都談妥了。”

她轉過身，走向廚房去給我倒溫水。

“就是太累了，連軸轉了三天。”

三天。

恰好是她陪着陳昊去外省那家高級私立兒童醫院帶小茹複查，順便去寺廟還願的時間。

水杯遞到我嘴邊。

玻璃杯壁貼着我乾裂的嘴脣，溫度剛剛好。

“喝點水，看你嘴脣都起皮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深情和疼惜。

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看了，都會誇一句季總真是個絕世好妻子。

哪怕丈夫瘋瘋癲癲，也依然不離不棄。

我張開嘴，嚥下那口溫水。

水滑過喉嚨，卻像吞下了一口燒紅的木炭，痛得我渾身發抖。

“怎麼發抖了？是不是應激反應又要發作了？”

季婉立刻放下水杯，將我摟進懷裏。

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一隻手輕輕拍着我的背。

她身上不僅有奶香味，還有陳昊最愛用的那款冷杉男士香水的味道。

這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勒住我的脖子。

“別怕，我在呢。”

她在我耳邊低聲哄着。

“醫生說了，你的應激障礙只要受了刺激就容易復發。”

“你一定是在家裏待久了，看着媽的牌位，又想起當年的事了。”

她在提醒我。

提醒我是個連認知都會隨時錯亂的病人。

我僵直着身體，任由她抱着。

雙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再次刺入掌心的傷口。

痛覺讓我保持着最後一絲清醒。

“我沒發作。”我聽到自己冷靜得可怕的聲音。

“只是覺得，那平安符上的味道，有些刺鼻。”

季婉拍背的動作猛地停頓了一下。

但她掩飾得極快。

“可能是寺廟裏的檀香味太重了，你不喜歡，我明天去換一個。”

她鬆開我，站直了身體。

“走吧，我扶你去洗漱，今晚早點睡。”

我看着她伸過來的手。

沒有去接。

而是自己扶着沙發的邊緣，慢慢站了起來。

“好。”

我越過她，走向浴室。

轉身關門的那一刻，我透過門縫。

看到季婉正站在神龕前，盯着岳母的遺照。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輕鬆的笑意。

“早點洗完，我在這陪你。”她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