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第二天，我舒舒服服地睡到了早上八點，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臉上，暖洋洋的。

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睡到了自然醒。

原來，不用當“活菩薩”的日子，這麼舒坦。

就在我伸着懶腰準備起牀時，院門突然被人拍得震天響。

“林誠！林誠你死裏面啦？這都幾點了還不發車！”

“開門！趕緊開門！我這雞鴨在籠子裏都快憋死了！”

“太不像話了！仗着全村就他一輛車，想幾點起就幾點起，還把不把我們放眼裏了？”

門外傳來的，是村民們罵罵咧咧的抱怨聲。

我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洗漱完畢，甚至還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

等我慢悠悠地拉開大門時，門外那羣人已經快把門檻給踩爛了。

王大媽挑着兩筐青菜，李老漢揹着一整簍子土雞蛋，還有好幾個村民手裏拎着綁住雙腳的活雞活鴨。

看到我出來，人羣先是靜了一下，隨後爆發出更猛烈的指責。

“林誠，你到底怎麼回事？現在都八點半了！你知不知道縣城的早市都快散了？我這菜要是賣不出去爛在手裏，你賠得起嗎！”

王大媽唾沫橫飛，指着我的鼻子大罵。

“就是啊，我這幾隻鴨子可是跟縣裏飯店老闆定好今天送過去的，耽誤了人家生意，以後誰還收我的貨？”

“你昨天說漲價，我們不過是說了你幾句，你今天就故意甩臉子不出車？林誠，你這人心眼也太小了吧！”

劉二狗在一旁煽風點火。

我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着他們。

以前，不管颳風下雨，我每天早上五點半起牀，開着大巴車挨家挨戶地去接人。

誰家的菜筐重了，我幫着扛上車頂的行李架；誰家的雞鴨鵝亂跑，我幫着在車廂後面安頓好。

青石村的山路太險，沒有我這輛大巴車的時候，他們要把這些農副產品賣到縣城，得天不亮就挑着擔子翻過兩座大山，走上大半天。

一趟下來，人累得半死不說，菜也蔫了，根本賣不上價。

是因爲有了我，有了這輛永遠只收一塊錢、永遠風雨無阻的大巴。

他們纔不用再翻山越嶺。

王大媽靠着每天去縣城賣菜賣雞，家裏的雞窩都擴建了三圈，甚至還在鎮上給她兒子交了房子的首付。

他們這十年的好日子，是我林誠用青春、用血汗一點一點墊出來的！

可現在，他們不僅覺得理所當然，甚至還頤指氣使地站在這裏質問我，爲甚麼不伺候他們了。

“林誠，你啞巴了？趕緊把車開出來啊！”

王大媽見我不說話，急得直跺腳。

我喝了一口茶，嚥下喉嚨裏最後的一絲苦澀。

“我不出車了。”

王大媽愣住了，劉二狗也愣住了，所有人都停止了叫罵。

“你......你說甚麼？”

李老漢掏了掏耳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不出車了。”

我放下茶杯，緩緩說道：

“從今天起，以後都不出了。大巴車，我停運了。”

王大媽第一個跳了起來，指着我破口大罵：

“好你個林誠！我就知道你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昨天沒訛到我們的錢，今天就想用罷工來威脅我們？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你不出車，我這幾筐菜怎麼辦？我這幾十個雞蛋怎麼辦？這都是錢啊！”

“對！我們去鎮上告他！他這是壟斷交通，是破壞羣衆生產！”

劉二狗在一旁大聲附和。

“林誠，你今天要是敢把車停了，以後就別想在青石村待下去！”

聽着這些惡毒的咒罵和可笑的威脅，我連反駁的慾望都沒有了。

我轉過身，當着他們所有人的面，關上了大門。

隨後，我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包，從後門離開了。

上午十點，我準時到達了縣城交通局的門口。

老班長張強早早地等在那裏。

他穿着一身筆挺的制服，看到我大笑着迎上前，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好小子，十年了，你總算是歸隊了！”

張強拉着我走進交通局大樓。

新崗位比我想象的還要好，一間寬敞明亮的獨立辦公室，桌上擺着嶄新的電腦和教材。

我的主要工作，是負責對全縣的客運司機進行山區複雜路況的理論培訓和實操考覈。

不用再聞柴油味，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更不用每天提心吊膽地在懸崖邊上討生活。

“林誠，你的入職手續我已經全部特批走完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交通局特訓大隊的林總教官了！”

張強把一份蓋着紅印的聘書遞給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十年，委屈你了。以後，就在這兒好好幹，憑你的本事，早該過上這樣的日子了。”

我看着手裏的聘書，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謝謝老班長。”

這時，我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青石村村辦公室的座機。

緊接着，屏幕上又不斷彈出王大媽、李老漢等人的號碼。

我知道，這會兒青石村肯定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張強看了一眼我一直震動的手機，試探着問：

“怎麼？村裏打來的？不接？”

我拿起手機，直接按下了靜音鍵，將它反扣在桌面上。

“不接了。”

他們既然覺得是我佔了他們的便宜，那就讓他們自己去試試，這四十公里的盤山路，到底有多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