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家祖上有個規矩，但凡親生手足看上同一件東西，便擲聖盃決定歸屬。

誰擲出象徵吉兆的一陰一陽，東西便歸誰。

我運氣不好，每次都輸給我哥。

5歲，他贏走了學擊劍的機會。

我揹着包站旁邊，羨慕地看着他揮劍時帥氣的背影。

12歲，他贏走了直升重點初中的名額。

我去了普通中學，從此和他隔着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分數線。

18歲，他贏走了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

我只能申請助學貸款，每個寒暑假在工地、快遞站、餐館連軸轉。

直到我和哥哥的婚期將近，他偏偏選中了我預備辦婚禮的那一天。

爸爸皺了皺眉：“兄弟倆總不好同一天辦事，擲聖盃吧。”

媽媽照例拿出兩對筊杯。

哥哥跪在蒲團上，手腕一抖。

筊杯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兩聲——又是一陰一陽。

媽媽笑了。

“不愧是我們家的福星，又是吉兆。”

她看向我：“你改天再辦吧，這是天意。”

我低頭盯着我擲出的陰杯，第32次大凶。

抬手拿起，我掂了掂發沉的凸面，猜不出是灌了鉛還是加了配重。

我說：“我不改期。”

既然他們沒把我當成家人，那我也不必再守這個家的規矩。

......

“阿琛，快起來。”

媽媽伸手去扶哥哥，還體貼地替他拍了拍膝蓋。

爸爸彎腰去撿哥哥的那對筊杯，用絨布仔細擦去上面的灰塵。

沒有人理會我。

我跪在蒲團上，又說了一次。

“我不改期。”

“甚麼？”

媽媽終於看過來。

她眉頭緊擰着：“梁餘，你說甚麼胡話呢？”

“按規矩，你哥哥擲出吉兆，而你是凶兆，婚期本就該是他的。”

爸爸跟着附和：“祖宗定這個規矩，是不想親生手足因爲爭搶離了心。”

“這是最公平的選法，你不能因爲自己運氣不好，就不遵守規矩。”

是啊，公平。

我自嘲地扯了扯脣角。

從小到大，只要擲筊杯，我每次都輸給哥哥。

大學畢業那年，我和哥哥都看中了市裏的一個工作機會，同時通過筆試進了面試。

面試分數出來，我總分第一，他第二。

爸媽得知後，又搬出了那條老規矩。

又一次，我擲出了大凶。

沒了工作機會的我像個外人，站在一旁看着爸媽高興地摟着哥哥慶祝。

那晚我怎麼都睡不着，默默起身來到客廳，找出了刻着我名字的筊杯。

一次，兩次，三次......

整整102次，全是一模一樣的凸面朝下，全是大凶。

我固執地做着嘗試，就像小時候，我蠢到以爲只要我乖一點，聽話一點，爸媽總有一天多看我一眼。

如今我摸着掌心裏筊杯上的刻痕，終於承認那都是在做無用功。

幼時，我以爲刻着我名字的筊杯是爸媽給我的特殊。

現在才懂，那特殊意味着，我永遠比不過哥哥。

媽媽還在絮叨：“梁餘，你聽見沒有？你改天辦事，別耽誤了你哥和你嫂子的好日子。”

我站起身，膝蓋骨發出輕微的脆響。

“這個婚期是我先看中的，我不改。”

“胡鬧！”

爸爸皺眉呵斥：“哪有兄弟倆同一天辦事的，你讓外人怎麼看我們？”

哥哥先一步擋在我身前。

“爸、媽，你們別生氣，小余只是一時沒想通，他向來孝順，肯定會改的。”

爸媽瞬間緩和了神色。

“還是阿琛懂事。”

哥哥當然是懂事的。

他想要的，不必他開口，爸媽自然會給他。

就像這次的婚期，明明我早一個月的時候就已經定下。

只因爲他一句“那天天氣預報是晴天”，我就又輸給了他。

媽媽拍拍哥哥的肩膀：“走，媽給你燉了雞湯，就等你回來呢。”

我跟在他們身後，進了廚房。

聽見我的腳步聲，在給哥哥盛湯的媽媽頭也沒回。

“你別動你哥的雞湯，這老母雞可是我專門託人買來的走地雞，燉了整整3個小時，正好給你哥哥補一補，最近他都忙瘦了。”

“你別跟他搶，聽見沒？”

我捂着餓得有些發疼的胃，打開火給自己煮麪。

哥哥比我大一歲，爸媽說他是長子，天生就擔着家裏的擔子，他在家裏高我一頭。

我是次子，永遠次他一級。

所以今天哥哥從市裏回鎮上，爸爸專程開車去接。

而我一個人，轉大巴又等順風車，一個半小時的直達路程，硬生生花了四個多鐘頭。

背對着媽媽和哥哥，我聽到他們在小聲嘀咕。

“媽，你說小余這次爲甚麼這麼犟？他是不是發現筊杯......”

“我女朋友就看中了那天，就想那天辦。”

“別擔心，有爸媽替你想辦法，他姓梁，就該守梁家的規矩。”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女友。

【你跟家裏人商量好婚期的事了嗎？要改期的話，我們家可以配合。】

我打字回覆：【不用改。】

這偏心的規矩，我再也不想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