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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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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畢業典禮那天,我養父穿着一身縫過三次的中山裝坐在最後一排。

他是聾啞人,收廢品爲生,三十年前從福利院把被親生父母遺棄的我抱走。

我考上名校的法學碩士那年,他賣了推車上唯一值錢的電子秤給我交學費。

典禮結束後蘇月凝在門口等我,她身邊站着她母親和她那個做律師的竹馬。

我養父捧着一束超市打折的康乃馨,用手語比劃着讓我過去。

他比不了複雜的句子,只會反覆比一個詞:驕傲。

蘇月凝的母親看了一眼我養父的推車停在路邊,皺起了眉。

那個叫顧星洲的竹馬站在旁邊插着口袋。

“月凝,你男朋友爸爸是......收破爛的?”

“那以後結婚請帖怎麼寫?新郎父親:廢品回收從業者?”

我養父看不見她們嘴型,還笑着把花往我懷裏塞。

蘇月凝攥了攥我的手指,壓低聲音。

“你先讓爸回去吧,我媽那個人你知道的,我回頭再跟她談。”

我養父順着我的視線看見了蘇母的表情,他頓住了。

他慢慢放下舉着花的手,用手語對我比了一句。

“對不起,爸給你丟臉了。”

我眼眶瞬間紅了,把花接過去,轉身面對蘇月凝。

“讓他回去?”

“他一個人用手推車推了三十年,才把我推到這個臺子上。”

“我不需要你回頭再談。”

“蘇月凝,我們現在就可以永遠不用談了。”

......

“阿聿,別在這個時候鬧脾氣。”

蘇月凝皺起眉。

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側身避開,她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

“我媽只是隨口一問,你非要上綱上線?”

“隨口一問?”

我看着她。

“月凝姐也是爲你好。”

顧星洲往前走了一步。

定製皮鞋踩在石板路上,聲音沉穩。

“結婚畢竟是兩個家庭的事,叔叔的情況確實不太方便聲張。”

他推了一下金絲眼鏡。

手腕上那塊江詩丹頓的限量版手錶晃了一下。

那是我前天陪蘇月凝去專櫃取的。

她說客戶送的,用來打點關係。

原來關係打點到了顧星洲的手腕上。

“不方便聲張?”

我盯着顧星洲的眼睛。

“我爸不偷不搶,靠一雙手把我養大,哪裏見不得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聿哥你太敏感了。”

顧星洲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蘇月凝。

“月凝姐,你看吧,我就說今天不該帶阿姨來,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蘇月凝的臉色沉了下來。

“秦聿,星洲好心推了律所的會來參加你的畢業典禮,你針對他幹甚麼?”

“我請他來了嗎?”

“你簡直不可理喻。”

蘇月凝捏了捏眉心。

每次她覺得我無理取鬧時,都會做這個動作。

“你先帶叔叔回公寓,我送我媽和星洲回去,晚點再跟你說。”

她轉過身,扶住她母親的胳膊。

林玉芬冷哼了一聲。

“月凝,門不當戶不對就是這樣,一點規矩都不懂。”

他們三個人走向停在路邊的奔馳。

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養父有些不安地扯了扯我的學士服袖口。

他粗糙的手指上全是陳年老繭。

他用手語比劃。

“是不是爸惹你女朋友生氣了?”

我用力嚥下喉嚨裏的酸澀。

“沒有,爸,我們回家。”

我牽着他長滿老繭的手,走向公交車站。

公交車搖晃了四十分鐘,到了我和蘇月凝同居的公寓。

推開門,養父換鞋時顯得侷促。

他把那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脫在門外。

穿着破洞的襪子,光腳踩在玄關的瓷磚上。

我給他拿了一雙蘇月凝的備用客用拖鞋。

“穿這個,爸。”

他擺擺手,用手語說。

“太乾淨了,爸腳髒,別踩髒了你們的地。”

我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我強行把拖鞋套在他腳上,拉着他坐到沙發上。

晚上十點,蘇月凝沒有回來。

她發來一條微信。

“星洲剛接了個大案子,我們在君悅給他慶功,今晚不回了。”

君悅。

人均兩千的頂樓餐廳。

今天是我碩士畢業的日子,她甚至沒和我說一句畢業快樂。

卻去給顧星洲慶功。

我沒回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養父在客房睡下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月凝的電話。

“睡了嗎?”

她的聲音伴隨着背景裏輕柔的爵士樂。

“沒睡。”

“還在生氣?”

“沒有。”

“那就好,叔叔睡了?”

“睡了。”

“讓他睡客房,走的時候記得開窗通風,別留味道。”

我握着手機的手收緊。

“甚麼味道?”

“收廢品的那種味啊。”

她語氣很自然。

“星洲對氣味敏感,明天他要過來拿份資料,聞到了不好。”

“這是我的家,還是顧星洲的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秦聿,你又來了。”

她語氣裏透着疲憊。

“星洲只是來拿個東西,你非要扯這些有意思嗎?”

“沒意思。”

“那就早點睡,明天我回去。”

她掛了電話。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

相戀五年,同居三年。

我以爲她在乎我,只是性格冷淡。

現在我才明白。

她不是冷淡,她只是對我冷淡。

她可以記住顧星洲對氣味敏感。

卻記不住我養父連一雙合腳的鞋都沒有。

我走到客房門口。

門虛掩着,養父沒有睡在牀上。

他打了個地鋪,縮在角落裏,懷裏還抱着那個超市打折的康乃馨。

因爲怕弄髒了那張三萬塊的牀墊。

我捂住嘴,慢慢蹲在門外。

這是我在這段感情裏,最後一次流淚。

明天,這筆賬我會一點一點算清楚。

“阿聿,去睡吧,爸不冷。”

養父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在黑暗中對我比劃着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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