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婚禮開場前一小時，伴郎羣裏發來一張照片。

我爸穿着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灰色西裝，胸口位置被一大坨番茄醬糊住了。

妹妹給我發消息說，是因爲未婚妻表哥家的孩子鬧着扔薯條。

我打電話過去，我媽接的，氣喘吁吁：

"沒事沒事，你季伯母說廚房要幫忙擺盤，媽去搭把手，你爸在收拾呢。"

我趕到宴會廳後門的時候，我爸正對着洗手檯用紙巾一點點摳西裝上的醬。

水龍頭旁都是季家的親戚，沒一個讓位的。

我媽圍着圍裙從廚房出來，額頭上貼着一片菜葉都不知道。

發小唐瑾瑜拉着季明嫣風風火火地過來：

"寶貝別急，我爸以前做過主持人，致辭環節讓我爸來，效果絕對比......"

他頓了頓，看了眼我爸那件皺成抹布的西裝：

"比這樣上臺好嘛，對吧。"

季明嫣跟在後面，踩着高跟鞋：

"你看看你爸那樣，上去賓客怎麼看我？”

“唐叔形象氣質都在線，替一下怎麼了。"

我媽趕緊擺手：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在下面坐着就行。"

她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用手背擦額頭上的菜葉。

我握着手機，忽然覺得新郎禮服很重。

重到我一步都不想往禮堂的方向走了。

......

“晏清河，你愣着幹甚麼？”

季明嫣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着一絲被打斷的不耐煩。

她走近了兩步，視線越過我，落在正試圖用手擋住胸口污漬的我爸身上。

她眉頭輕微地皺了一下，很快又換上那副慣常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神情。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瑾瑜也是爲了我們好。”

“唐叔叔畢竟在臺上有經驗，能撐得起場面。”

唐瑾瑜站在她身側，伸手去拉我的胳膊。

“對呀清河，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總不能讓叔叔頂着這身衣服上臺吧。”

“底下坐的都是季家有頭有臉的親戚和生意夥伴，到時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我避開他的手，目光直直看向季明嫣。

“那是我爸。”我一字一頓開口，“哪怕他今天穿的是破布，這主婚人的位置也是他的。”

季明嫣沉下臉。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我只是在考慮婚禮的整體效果，難道你想讓所有人看季家的笑話？”

“所以季家的面子，比我父母的尊嚴更重要，是嗎。”

季明嫣深吸一口氣，用那種看無理取鬧小孩的眼神看着我。

“你別太敏感了行不行，我沒有看不起叔叔阿姨的意思，只是權宜之計。”

“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事後我多給他們包個大紅包就是了。”

我媽聽見這話，原本還在擦菜葉的手猛地僵住。

她快步走過來，擋在我面前，臉上擠出侷促的笑。

“明嫣說得對，清河，你別跟明嫣吵。”

“我和你爸本來就不懂那些規矩，上去了也是丟人。”

“讓那個甚麼唐叔叔去，挺好的，挺好的。”

我爸也停下了摳衣服的動作，把那塊被水揉爛的紙巾藏到身後。

他低着頭，聲音發澀。

“是啊，清河，我這衣服......也不像樣了。別爲了我們耽誤了正事。”

我看着他們佝僂的背影，眼眶發酸，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這是我爸花了一小半存款，拉着我媽在商場裏挑了整整兩天才買下的西裝。

他平時連幾十塊的衣服都不捨得買，卻爲了我今天的體面，花光了幾個月的積蓄。

而現在，這件衣服在季明嫣眼裏，成了丟人的代名詞。

唐瑾瑜見狀，立刻笑容滿面地攬住季明嫣的肩膀。

“你看，叔叔阿姨多明事理呀，你就是想太多了。”

“明嫣，我們快去跟司儀對一下流程吧，我爸那邊還得趕緊通知一下呢。”

季明嫣由着他攬着，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帶叔叔阿姨去換個地方休息吧，後廚這邊人多眼雜，等會儀式開始了你再出來。”

她說完就跟着唐瑾瑜走了，連一句多餘的問候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手指死死掐進掌心。

我爸扯了扯我的西裝下襬，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髒了那昂貴的布料。

“清河，彆氣了。只要明嫣對你好，我們在哪待着都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伸手拿下我媽額頭上的那片菜葉，反握住他們粗糙長滿老繭的手。

“走，爸，媽。我帶你們去前廳。”

我媽有些退縮，連連擺手。

“這怎麼行，前面都是貴客，我和你爸這副樣子，不合適。”

“你們是我晏清河的父母，是這場婚禮最尊貴的客人。沒甚麼不合適的。”

我強硬地牽着他們，轉身朝宴會前廳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到的季家親戚看到我，紛紛露出詫異的神色。

有些甚至毫不掩飾地對我爸那件滿是污漬的西裝指指點點。

我沒有理會，挺直了背脊，拉着他們一步步穿過長廊。

就在我們即將走進主宴會廳的大門時，季母林淑曼帶着幾個貴婦迎面走來。

看到我們，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嫌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