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照鏡子的時候，鏡子裏的我突然開口說話了。

「劉經理真不是個東西，害我們加班這麼晚。」

「明天媽媽從老家寄來的特產會到，要記得早點去取回來。」

「你想好我們明天穿甚麼衣服了嗎？」

鏡子裏的「人」長着我的臉，有着跟我一樣的聲音。

她神情自然，就好像這樣的日常對話再尋常不過。

就好像，鏡子裏有另一個世界。

她是另一個我。

1

卸妝棉從我手裏掉進了洗手檯。

我盯着鏡子，渾身的血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

鏡子裏的「我」眨了眨眼，神情自然得像是在抱怨今天的天氣。

她還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肩，嘆了口氣：「你今天又給客戶改了三版方案吧，劉經理還故意拖到下班才把意見甩過來。」

「真的好累。」

我屏住呼吸。

我沒有動嘴。

但鏡子裏的人，確實在說話。

她的嘴一張一合，吐字清晰，連我說話時左邊嘴角微微上翹的小習慣都和我一模一樣。

我的喉嚨發緊，想喊出聲，卻卡在那裏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棠？」

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又笑了一下：「你怎麼了，今天又恍神？」

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浴室門框上。

鏡子裏的她跟着身體一晃，但很快穩住，皺起眉看着我：「你別嚇我。」

「是不是又沒喫飯？」

我死死盯着她，心臟狂跳得幾乎能聽見聲音。

我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句：「你是誰？」

她愣了一下。

然後忽然笑出來，那笑容自然得讓我背後發寒。

「林棠，你今天玩甚麼呢？」

她把手抬起來，在鏡面那頭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下意識抬手觸摸自己的臉。

冰涼的。

沒有任何被觸碰的感覺。

她那隻手只在玻璃的另一邊，輕輕拂過她自己的臉頰，彷彿那一邊纔是真的。

我快要瘋了。

我後退到浴室門口，打開門、關燈、再關上門。

我背靠着門，聽見自己心跳得像鼓。

臥室裏安靜，落地燈的光照在木地板上一片昏黃。

我蹲下來抱住膝蓋，告訴自己：是幻覺。

今天加班到十一點，回家路上沒喫飯，又一次喝了半杯黑咖啡，神經性的幻覺而已。

我重複了三遍。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浴室的燈。

鏡子裏的「我」還在。

她乖乖站在原本的位置，朝我笑了一下：「你回來了。」

「我剛纔以爲你生氣了。」

她的語氣委屈，像是真有這麼一段我們兩個的小情緒。

我感覺胃裏一陣翻騰。

她挑了挑眉，伸了個懶腰：「你想好我們明天穿甚麼衣服了嗎？」

我們。

她說的是，我們。

我握着門框的手指在抖。

我看着她，強迫自己把聲音穩住：「你不是我。」

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慢慢地、緩緩地，把臉湊近鏡面。

近到我能看見她睫毛上還沾着一點沒有卸乾淨的睫毛膏。

她笑着說：「林棠，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快去睡覺吧。」

「明早穿甚麼，我替你挑就好。」

她說完，朝鏡面那頭哈了一口氣。

玻璃上凝出一片白霧。

我下意識看向自己這一側的鏡面。

就在我眼前。

我這一側的鏡面上，也凝出了一模一樣的一片白霧。

2

我沒有再洗臉。

我光着腳跑回臥室，扯過被子裹住自己。

心臟跳得太快，讓我的太陽穴突突地疼。

我打開手機，點開搜索框。

我打字的手在抖。

「鏡子裏的人開口說話了正常嗎」。

搜索結果是一片空白。

沒有任何相關問答，連營銷號編出來的玄學帖子都沒有。

我換了一個詞。

「鏡子裏的另一個我」。

依然是空白。

連最常見的「鬼故事」「都市傳說」這種關鍵詞，也搜不出任何相關貼。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不是我搜不到。

是這件事，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被討論過。

我又換了一個詞：「我做了一個決定，但鏡子裏的我替我做了另一個決定」。

這一次，我滑到第三頁，翻到了一條快被沉底的提問。

是一個用戶兩年前發的：

「我家裏的鏡子最近有點怪，裏面的我會替我做主。最開始我覺得詭異，但後來發現，她替我做的決定好像都比我自己做的更好。這種事，正常嗎？」

評論區一邊倒。

「這有甚麼好問的，鏡子裏的就是另一個你呀。」

「我家也是，聽她的就行了，她比你聰明。」

「樓主你別想太多，她是爲了你好。」

「我媽說過，每個人都有一個鏡子裏的自己，聽她的沒錯。」

我看得頭皮發麻。

這些評論的語氣，都自然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

彷彿鏡子裏有另一個自己開口、並且替自己做決定，是一件全世界都默認的常識。

我手指發涼。

我點開發帖人的主頁。

他的網名叫「陸向南」。

他最近一條動態發於三天前，只有一行字：

「她替我簽字辭了職，把她也一起趕走了，我要讓她死。」

我私信了他。

我斟酌了很久，發了一句：

「鏡子。」

我賭的是：如果他和我一樣，是個「不正常」的人，他至少會愣一下。

對方很快回復了。

「你也看見她了？」

我心臟猛地一跳。

我打字：「看見了。今晚。」

對方的語氣立刻變得急促。

「你千萬別和她說話。」

「她說甚麼你都別答。」

「越答她長得越快。」

我看着「長得越快」四個字，喉嚨發緊。

我打字：「他是甚麼？」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

「她就是你。」

「但她比你更想活。」

我盯着這句話，渾身發冷。

我又問：「他替你做了甚麼？」

對方過了很久纔回我。

「她替我簽了離職。」

「替我把女朋友趕走了。」

「替我跟我媽說，我得了抑鬱症，需要靜養。」

「現在我媽每天給我熬藥，我喝下去就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鏡子裏那個我，正在替我和我女朋友的閨蜜聊天。」

「她要替我活下去。」

我盯着屏幕，半天沒敢回。

我又打字：「你現在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