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畫卷呈到皇后面前時，殿中安靜了一瞬。

皇后指尖停在畫上，目光落在鳳凰眼睛處。

她自然看得出錯處。

沈家嫡女自幼學畫，我的外祖又開着宮中有名的藥畫館。

礦色、香藥、舊畫修復，都和畫脫不了干係。

我不該在鳳凰眼睛上犯這種錯。

皇后抬眼看我：

「沈姑娘今日眼力不準？」

我起身行禮：

「臣女失手，請娘娘恕罪。」

皇后沒有立刻責怪。

她想讓我做太子妃，不止因爲我是沈家嫡女。

還因爲我外祖留下的藥畫館。

宮中許多舊畫像要修，太醫院幾味香藥也要經藥畫館調配。

東宮若娶我，便能順手握住這條線。

皇后淡淡道：

「鳳凰貴在展翼，你這幅畫整體氣韻不錯。眼中一點小誤，倒也不算大錯。」

她給我臺階。

殿中夫人們立刻跟着笑：

「沈姑娘的筆法已經是今日最穩的了。」

「鳳凰眼雖偏了些，可羽翼畫得極好。」

「沈家姑娘到底有底子，隨手一畫也比旁人強。」

我聽着這些話，神色不動。

前世我就是被這些誇讚一步步推上了太子妃的位置。

所有人都說我命好。

只有我後來知道，命好二字多麼可笑。

我再次跪下：

「鳳凰眼爲神韻所在，臣女一筆點偏，便是心不穩，手不正。」

殿中聲音一下子停了。

皇后手邊放着一枚硃砂畫印。

那是前世賜給我的信物。

畫印落到我手裏時，所有人都向我道喜。

後來我才知道，那枚畫印壓住的不是榮光，是東宮十幾年的冷寂。

捧着畫印的宮女站在原地，不知該不該上前。

皇后的笑意淡了下去。

老嬤嬤趕緊出來圓場：

「沈姑娘太過自謙了。老奴瞧着，這畫極有章法，不過一處眼神稍偏，並不妨礙整幅氣勢。」

皇后順着她的話道：

「起來吧，哀家沒有怪你。」

我還沒有起身，殿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衆人循聲看去。

沈昭寧抱着一隻白貓進來了。

她今日穿着素色衣裙，眉眼低順，看着像是誤入了這場選妃宴。

可我知道，她從來不會誤入。

她最知道甚麼時候出現，才能讓謝臨璋心疼。

她走到殿中，柔聲道：

「娘娘恕罪，臣女來給娘娘送藥茶，不知這裏還沒有散。」

她是沈家庶女。

按規矩，根本沒有資格坐在這裏競選太子妃。

皇后看見她懷裏的貓，臉色立刻沉了。

「宮中擇妃，你抱着貓進來，成甚麼樣子？」

沈昭寧慌忙跪下。

白貓在她懷裏動了動，爪子勾住她的衣袖。

她眼眶一下子紅了：

「臣女知錯。」

一直坐在旁邊的謝臨璋終於開口：

「母后，昭寧只是好心送茶。貓怕生，她才抱着，不是有意失儀。」

皇后看向他，眼底有怒意：

「太子今日倒是會替人說話。」

謝臨璋沒有退讓：

「昭寧膽子小，母后別嚇着她。」

我跪在地上，指尖輕輕蜷起。

前世那隻貓抓傷我的時候，謝臨璋也是這樣說的。

他說沈昭寧膽子小。

他說那隻貓不懂事。

他說我身爲太子妃，該有容人之量。

可我的臉血流不止時，沈昭寧只是抱着貓哭。

謝臨璋便覺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后明顯不悅。

她看着沈昭寧，忽然道：

「既然來了，也別白來。那邊有一幅殘損舊畫，你去補兩筆，讓哀家看看沈家庶女的本事。」

沈昭寧臉色白了。

她雖然也學過畫，卻只是爲了討謝臨璋歡心。

補舊畫比作新畫難得多。

錯一筆，整幅畫都會顯得突兀。

謝臨璋立刻皺眉：

「母后何必爲難她？」

皇后冷笑：

「會不會畫，一試便知。太子若覺得這是爲難，那便讓她以後少進宮。」

氣氛僵住。

我在這時開口：

「娘娘，臣女方纔用剩的礦色還在，若昭寧姐姐不嫌棄，可以先用臣女的。」

衆人都看向我。

沈昭寧也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爲我會看她出醜。

我偏不。

前世她每次被皇后爲難，謝臨璋都會立刻把她護走。

之後，他對她的憐惜又重一分。

這一世，我把顏料遞給她。

她不能退。

也不能再躲在謝臨璋身後。

沈昭寧接過顏料，聲音發輕：

「多謝妹妹。」

她坐到案前補畫。

白貓被宮人抱到一旁，仍不安分地叫着。

沈昭寧手抖了幾次，最後總算把殘缺的花枝補上了。

算不上好。

但也沒有出大錯。

皇后臉色仍冷。

謝臨璋卻明顯鬆了一口氣。

沈昭寧起身時，忽然看向我：

「妹妹今日也會點歪鳳凰眼，看來名師教導出來的嫡女，也有失手的時候。」

這話一出口，殿中幾位貴女都變了臉色。

她說得輕，刺卻扎得明白。

硯秋在我身後氣得發抖。

我卻只淡淡道：

「姐姐說得是。」

沈昭寧一怔。

我看向謝臨璋：

「姐姐補畫穩妥，想來比我更適合陪太子殿下賞畫。」

謝臨璋眸色微沉。

我低下頭，不再說話。

他既然覺得沈昭寧最好。

那這一世，我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