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玉容膏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第1章

太醫院新制了三盒玉容膏。

太子隨手吩咐:

「都送去給昭寧。」

昭寧是我的庶姐,也是他原本想娶的人。

只是因爲她是庶女出身,皇后不允,太子這才娶了我。

宮女愣了片刻:

「太子妃臉上的傷......」

太子這纔想起,昨日昭寧的貓抓花了我的臉。

可他依舊擺擺手:「她用不着。」

我病入膏肓時,他在書房裏畫着庶姐的畫像。

再睜眼,我回到了宮中選太子妃那日。

皇后命貴女們作畫,

我提筆蘸墨,在鳳凰眼睛上,故意點歪了一筆。

太醫院新制了三盒玉肌膏。

宮人送到東宮時,我臉上的傷還沒有結痂。

昨日沈昭寧帶貓來書房,那貓不知受了甚麼驚,忽然撲到我臉上,爪子從眼尾一路劃到顴骨。

血當場滴在了我的衣襟上。

沈昭寧嚇得哭了。

謝臨璋先抱起了她的貓。

他低聲哄了許久,才轉頭看我:

「一隻畜生不懂事,你別嚇着昭寧。」

我捂着臉,看着他懷裏瑟縮的貓,又看着躲在他身後的沈昭寧。

那一刻,我甚至沒來得及疼。

後來太醫說,若用上新制的玉肌膏,或許不會留疤。

我等了一夜。

等到宮人捧着三隻瓷盒進門。

謝臨璋正在書房作畫。

他畫的是沈昭寧。

畫裏的人倚在海棠樹下,懷裏抱着那隻抓傷我的貓。

宮人躬身道:

「殿下,太醫院送來的玉肌膏到了。」

謝臨璋頭也沒有抬:

「都送去昭寧那裏。」

宮人愣了一下,小心提醒:

「太子妃臉上的傷......」

筆尖停住。

謝臨璋這才抬眼看我。

我坐在窗邊,臉上還蒙着藥布。

他像是終於想起來,昨日被貓抓傷的人是我。

可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低頭,繼續替畫中人描眉:

「她用不着。」

宮人不敢再說,捧着三盒藥退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側臉,忽然覺得胸口空了下去。

謝臨璋想娶的人,是沈昭寧。

沈昭寧是我的庶姐。

她生得柔弱,琴棋書畫都學過一點,最會在謝臨璋面前低眉含淚。

可她是庶女。

皇后嫌她出身不夠,擔不起東宮正妃之位。

於是謝臨璋娶了我。

成婚當日,他挑開我的蓋頭,看了我片刻,只說:

「沈家嫡女,確實合適。」

那時我還不懂。

合適二字,已經把我從妻子變成了一件擺在東宮裏的器物。

我合適掌中饋。

合適應付宗親。

合適替他在皇后面前周全。

沈昭寧合適被他喜歡。

所以玉肌膏要先給沈昭寧。

畫像也要先畫沈昭寧。

連她的貓抓傷了我,他也要先安撫她。

我病入膏肓的那一年,臉上的疤已經淡了許多。

可每逢陰雨,仍會隱隱發癢。

我躺在牀上,聽見外頭丫鬟說,太子又去了書房。

我撐着最後一口氣,讓人扶我過去。

書房門半掩着。

謝臨璋坐在案前,正在給沈昭寧畫像上色。

畫中女子穿着淺色衣裙,眼裏含着笑。

案邊放着三盒新送來的玉肌膏。

一盒都沒有開。

我扶着門框站了許久。

謝臨璋聽見動靜,抬頭看我,眉心微皺:

「你病成這樣,來這裏做甚麼?」

我想問他。

我這一生,到底算甚麼?

可我已經說不出話了。

喉嚨裏只剩渾濁的氣音。

他見我不答,神色有些不耐:

「昭寧近日臉色不好,我讓太醫新調了膏藥。你若需要,回頭讓人給你勻一點。」

勻一點。

我忽然笑了。

連死前,我得到的也只是從沈昭寧那裏勻出來的一點。

我倒下去時,眼前最後一幕,是謝臨璋慌亂起身,撞翻了案上的顏料。

硃砂潑在畫像上。

像一大片血。

再睜眼時,耳邊傳來皇后身邊嬤嬤的聲音:

「諸位姑娘,今日作畫,以鳳凰朝日爲題。」

我猛地抬頭。

面前沒有病榻,沒有畫像,也沒有那三盒送不到我手裏的玉肌膏。

我坐在皇后宮中的偏殿裏。

桌上鋪着一張細絹。

硯秋站在我身後,正替我磨墨。

殿中坐滿了前來應選的貴女。

今日是皇后爲太子擇妃的日子。

前世,我就是在這裏畫出了一幅鳳凰朝日圖,得了皇后青眼。

皇后當場賜下硃砂畫印。

我被定爲太子妃。

從那日起,我走進了東宮,也走進了謝臨璋和沈昭寧之間。

硯秋小聲提醒:

「姑娘,該動筆了。」

我垂眼看着筆尖。

前世這隻鳳凰,我畫得極好。

鳳尾舒展,金烏初升,連皇后都說有母儀之象。

這一世,我提筆蘸墨。

鳳凰眼睛落筆時,我故意偏了半寸。

那隻鳳凰瞬間失了神。

我看着那處墨點,心裏一片平靜。

謝臨璋。

你的東宮,我不去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