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南茅北馬趕屍匠，登堂入室必有喪

趕屍人是甚麼，馮德漢不知道。

可道士知道啊！

在認出玉佩的這一刻，他都快被嚇死了，連站都站不穩，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上。

入行二十年，他從未像今天這般慌亂過。

不是因爲那娃娃陳家人的身份，也不是因爲那娃娃是趕屍人。

而是因爲，這娃娃的出現，是他先前未曾算到的變數。

“謙卦，六爻皆吉！”

在馮德漢迷茫且驚愕的目光下，不可置信的道士直接掏出三枚銅錢對着娃娃落下。

結果，徹底嚇得他一屁股坐在了爛泥地上。

“這怎麼可能？”

這就好比甚麼？

你遇見口野塘，問老天爺，我能不能喝裏面的水。

老天爺告訴你，放心去吧，你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泉眼，這裏的水甘甜的很。

可你走上前，彎腰將池水捧起，纔想起來，自己根本就沒有嘴！

道士跑了。

是真的跑了，直言讓請他來的祖家人另請高明，沒有說明理由，只是在臨別前只留下一句話：

“南茅北馬趕屍匠，登堂入室必有喪。”

這話普通人未必聽得懂，但他自認已經仁至義盡了。

至於對此更是摸不着頭腦的馮家村人，他們被祖家暫時安頓在了村外的破廟裏。

小娃娃無名只感覺日子好像又漸漸的好起來了。

每天都有稀粥喝，雖然只有一頓，但足以吊住大傢伙的命。

能見到村裏人好，他就開心。

無名雖然從幼時起，就展現過許多遠超同齡人的心智和成熟，但娃娃終究是娃娃，想不了太多複雜的東西。

只是偶爾，會在馮德漢帶着村裏人商量對策時，偷聽兩句他們的談話。

“保長，你說這狗大戶到底想幹甚麼？他每天就這麼白白養着我們，我這心裏頭，總是不安呢...”

說話的是村裏的一個漢子。

然後，是馮德漢的聲音。

“我聽送飯來的人說過，大戶家好像又派人出去尋新的道士去了，聽說好像是東洋人快打過來了，他們辦那儀式，就是想給自己保保平安嘞。”

“哦。”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村裏人認知有限，也不懂這裏面的彎彎繞繞。

對於道士，儀式這種東西，他們信，又不信。

先前每年都有各種各樣道士來到村裏，給村民開會，說，喝了他們的符水，就可以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然後就會給一碗摻雜着沙土和穀殼的小米稀飯喫。

喫完，就要帶着他們去攻城。

馮德漢每次都會精準卡在喫完飯這一步，帶着村民們離開。

這次也是一樣的，他已經有了離開心思。

畢竟此行的目的，本來就是爲了去幫無名尋他爹。

逃難，只是次要的。

於是馮德漢當即決定就在今晚，趁夜沒人發現啓程離開。

無名收到這個消息，說不出啥感覺，或許失落更多一點吧。

因爲他好不容易纔在這裏交到的朋友呢。

無名決定在離開前，去跟他的新朋友道個別。

他現如今就住在破廟後面的枯井裏。說來他們相識的過程，也是機緣巧合。

早在來這裏的第一天，無名路過那口枯井時，就聽見底下有聲音。

不是風聲，更像是有人在唱歌，斷斷續續的，聽久了，又覺得像是小孩子在哭。

無名當時覺得好奇，就湊近過去，趴在井口邊看了看。

裏面烏漆嘛黑的，他看了一會也覺得無趣，因爲甚麼也看不見，便琢磨着要不要走。

忽然，一顆腦袋猛地從枯井裏面鑽了出來。

“喵。”

是一隻模樣可人的小黑貓。

貓這東西，無名沒見過，卻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種親切感。

他把手伸過去，小貓猶豫了一下，湊過來，把腦袋抵在他手心裏，蹭了蹭。毛很糙，溫度卻很高，像一團熱乎乎的小麪糰。

之後這兩天，無名每次都會來到這，跟它玩一會，說會話。

沒有帶喫的，因爲他和村裏人也不夠喫。

而且這小貓看起來喫的比他們還好，肚子圓滾滾的，每次咕嚕嚕起來，肉都在顫。

馬上離開了，無名決定去跟它道個別。

推開廟門，他徑直朝着後院走去。

由於這兩日一直都在下雨，空氣裏有股很重的黴味。

天上的雷雲聚在一起，黑壓壓的一片，像是有甚麼東西快要從裏面鑽出來一樣。

無名站在井邊，輕輕的喚了兩聲。

按以往，小貓聽見他叫，馬上就會從井裏出來。

可今天沒有，無名連續對着井底喚了好幾遍，都沒有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只有井底類似唱歌的聲音還在。

又過了一會，就連那歌聲也停了。

接着，一道細細的聲音從井底傳了出來：“你是誰呀？”

無名愣住了。

有人在底下？

“我叫陳瑤，你叫甚麼名字呀。”她又說道。

聽起來是個小女孩，大概和他差不多大。

無名猶豫了一會，還是如實回答，說他叫無名。

話音落下，底下的女孩就咯咯的笑了起來，說哪有人叫這個名字的。

無名很認真的說，他爹給他取的名字就是這個，不讓改，也不讓村裏人叫他別的小名。

無名就這麼跟井底下那人閒聊起來，漸漸的，也放鬆了下來。

因爲他從陳瑤的口中得知，她也是從北邊逃難來的，因爲跟父母走散了，才躲在井裏頭，等他們來找。

無名莫名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那你不害怕嗎？”他又問她。

“怕呀。”

陳瑤說道，說完又沉默了一會，聲音帶了點委屈：“可是我上不來。”

“爲啥？”

“那你能找根繩子，拉我上來嗎？”

陳瑤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又歡快起來，笑聲在井壁之間撞來撞去，回聲疊着回聲，聽起來像是好幾個陳瑤在一起笑。

而聽到這笑聲，不知爲何。

無名鬼使神差的，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