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在這個家裏，養子江恆是所有溫情與體面的出口。

十三年前，江恆的親生父親在工地上爲了救險些墜樓的我爸而意外墜亡。爲了償還這筆沉重的「命債」，我們家收養了五歲的江恆，爸媽發誓要將他捧在手心裏疼愛。

江恆生性體貼嘴甜，順理成章地成了全家的掌中寶。

而我，親生的二兒子，則像是一個尷尬的意外，沉默、木訥，始終遊離在那個溫暖的圈子之外。

我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想在輸入框裏打字。我打得很慢，指關節因爲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大而突兀。

「生……」

字還沒打完，羣裏又彈出了一條消息。

是江恆發的：「哥，你快回來吧。」

緊接着，大姐也發了一條，文字冷淡而客套：「江川，今天小恆過生日，你如果沒準備禮物，就不用在羣裏發那些酸話了。也別來宴會上，小恆身體弱，見不得你總是病懨懨的樣子，免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僵了很久。

最終，我沒有把那個「日」字打完，而是按下了刪除鍵。

一個月前，我拿到胃癌疑似診斷書，胃疼得像刀割般縮在出租屋的地上冷汗直流，第一次給我大姐打去求助電話。

我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姐，我胃疼得厲害，醫院讓我住院，你能不能陪我……」

電話那頭，她正忙着幫江恆覈對鋼琴比賽的曲目，聲音裏滿是不耐煩：「江川，小恆後天就要比賽了，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裝病搶風頭？你二十歲的人了，胃疼自己去買藥喫，別整天作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真讓人覺得壓抑。」

那通電話掛斷後，我再也沒有找過她。

外面的煙花聲還在隱隱傳來，沉悶得像是有重物撞擊着水泥地面。

我看着手機上的賬戶餘額，個位數的數字刺得眼睛發疼。

我存了整整兩年的三十萬手術費，被我爸媽通過主副卡關聯賬戶的權限，從他們的手機銀行上強行轉走了。

那筆錢被划走的原因很簡單。

江恆看中了一輛限量版的超跑，想作爲自己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大姐在錢被轉走後，只給我發了一條簡短的語音：「小川，這錢算小恆借你的。他是恩人的孩子，你做哥哥的，別那麼自私。」

自私。

我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手機無力地從指縫中滑落，掉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屏幕閃爍了兩下，徹底歸於黑暗。

我終於，不用再覺得疼了。

生日宴過後的第三天，雨勢漸漸轉小，天空中覆着一層鉛灰色的厚雲。

我的意識沒有散去，反而像被甚麼牽引着，走馬燈似的回到了那個家。

看見大姐江舒正站在穿衣鏡前整理職業裝的領口。

江恆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把定製車鑰匙，臉上帶着少年人的朝氣。

「姐，昨天我開那輛車去學校，同學們都羨慕壞了。」江恆笑着，露出一對小虎牙，「謝謝姐。」

我大姐係扣子的手微微一頓。

江恆低頭看着車鑰匙，聲音忽然小了一點：「不過……川哥是不是還在生氣啊？這幾天我給他發微信，他都沒回我。」

「別理他。」大姐皺起眉，「他就是被家裏慣壞了，心眼小。不就是『借』了他三十萬買車嗎？那錢本來也是他這些年從江家拿的，現在小恆需要，他當哥哥的就應該讓着。」

江恆沒有立刻接話。

他握着鑰匙的手指收緊，又鬆開。

半晌，他才低聲說：「姐，要不我先不開了吧。車也可以退一部分定金。川哥這次……好像是真的急。」

大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責備，反而有種被冒犯後的不耐：「小恆，你別被他嚇住。他以前哪次不是這樣？你越退讓，他越覺得所有人都虧欠他。」

江恆嘴脣動了動，最後還是低下頭，把那句「可是哥求過我」嚥了回去。

其實他不是完全沒有動搖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