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最大的那場煙花,是爲了慶祝江家養子的十八歲成人禮。
爲了那臺限量版超跑,我爸媽強行划走了我卡里最後三十萬。
那是我的手術費。
那天,我縮在發黴的廉租房裏,疼得整個人像被鋸開。
我給大姐發去最後一條求救短信:「姐,那是我的命,求你還給我。」
她回得極快:「江川,今天是小恆的生日,你能不能別總是裝病搶風頭?真讓人噁心。」
我看着窗外炸開的金色流光,輕輕打下兩個字:「收到。」
然後,我關了機,在那間沒窗戶的陋室裏,等來了我的死亡。
江家人不知道,他們視若珍寶的養子,在煙花下許願要永遠做江家的孩子。
而他們棄如草芥的親生兒子,在黑暗中閉眼,求的是生生世世,死生不復相見。
……
海城的雨下了很多天。
塑料雨棚被砸得噼啪作響,吵得人睡不着。
我蜷在牀上,身下的木板硬得硌骨頭。
胃裏像塞着一團燒紅的鐵,時不時擰一下。
……
在這個家裏,養子江恆是所有溫情與體面的出口。
十三年前,江恆的親生父親在工地上爲了救險些墜樓的我爸而意外墜亡。爲了償還這筆沉重的「命債」,我們家收養了五歲的江恆,爸媽發誓要將他捧在手心裏疼愛。
江恆生性體貼嘴甜,順理成章地成了全家的掌中寶。
而我,親生的二兒子,則像是一個尷尬的意外,沉默、木訥,始終遊離在那個溫暖的圈子之外。
我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想在輸入框裏打字。我打得很慢,指關節因爲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大而突兀。
「生……」
字還沒打完,羣裏又彈出了一條消息。
是江恆發的:「哥,你快回來吧。」
緊接着,大姐也發了一條,文字冷淡而客套:「江川,今天小恆過生日,你如果沒準備禮物,就不用在羣裏發那些酸話了。也別來宴會上,小恆身體弱,見不得你總是病懨懨的樣子,免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僵了很久。
最終,我沒有把那個「日」字打完,而是按下了刪除鍵。
一個月前,我拿到胃癌疑似診斷書,胃疼得像刀割般縮在出租屋的地上冷汗直流,第一次給我大姐打去求助電話。
我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姐,我胃疼得厲害,醫院讓我住院,你能不能陪我……」
電話那頭,她正忙着幫江恆覈對鋼琴比賽的曲目,聲音裏滿是不耐煩:「江川,小恆後天就要比賽了,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裝病搶風頭?你二十歲的人了,胃疼自己去買藥喫,別整天作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真讓人覺得壓抑。」
那通電話掛斷後,我再也沒有找過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