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電梯是壞的。

我只能爬樓梯上去。

三樓的走廊很窄，兩側的牆皮都已經剝落的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像某種皮膚病的創面。

鑑定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着。

我推開門，第一眼看到的是解剖臺。臺上蓋着一塊白布，白布下面是個人形。旁邊的手推車上放着器械盒、相機、量尺，還有一疊空白的鑑定表格。

編號牌立在推車邊緣：047。

我拿起牌子翻過來。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初檢日期：2023.04.17。鑑定人：周明遠。”

三年前，師傅失蹤的那一天。

我把牌子放回原位，掀開白布。

屍體是名五十歲左右的男性。體表完整，沒有明顯外傷。

這是我看到的第一處不對勁。終審的屍體通常都有爭議，需要二次確認。但這具看起來……太正常了。

正常得反常。

我拿起相機，拍了一張全身照。

然後開始常規檢查。

屍僵已經完全緩解。屍斑分佈在背側。角膜渾濁程度顯示死亡時間約在七十二小時左右。

我檢查到頸部。

左側胸鎖乳突肌前方，有一處微小皮下出血點，約2×3mm。如果不是特意檢查，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記錄下來。測量。拍照。

繼續往下。

我在屍體的指甲縫裏發現了一些灰白色粉末。骨灰？不完全是。顆粒粗糙，混着炭黑色的碎屑，像是不完全燃燒後的殘留。

我記錄下來。然後檢查口腔。牙齒整齊，牙齦正常，舌部沒有咬痕。

我撬開死者的嘴，檢查上顎。

上顎中線位置有一道刻痕。

湊近了看。

是幾個數字。

046。

我愣住了。

我正在檢驗的是047號。

但屍體上刻的是046。

不是印上去的，是用某種尖銳的工具一點一點劃出來的。痕跡很深，幾乎穿透了黏膜。每一下都很重。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

我繼續檢查。肩關節、肘關節、腕關節，逐一活動。關節腔沒有積液，滑膜正常，韌帶完整。

右膝下方有一塊皮膚顏色略深。橢圓形，約1.5×2cm。像是曾經有道傷口，但現在已經完全癒合，只剩下一塊淡淡的疤痕。

我記錄下來。

翻過屍體，檢查後背。

脊椎兩側，有一排針尖大小的孔洞，一共十二個，左右對稱。像是鍼灸留下的痕跡，但位置不對，不是任何已知的穴位。

我拿起相機，拍了下來，然後繼續臀部，大腿後側，小腿，腳踝，腳底。

腳底板有一塊硬繭。很厚。像是長期站立或行走留下的。

檢驗一共用了兩個小時。

我用盡了所有標準流程。每一處可疑的地方都拍了照、量了尺寸、記錄了特徵。

走出鑑定室的時候，我看到陳銳站在走廊盡頭，背對着我。他的右手剛從口袋裏抽出來。

我看到他的手上沾着甚麼。像是墨水，但是顏色不對，有點偏紅。

趙鳴第三個進去，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他從我身邊經過時沒有看我。

但我卻注意到他脖子側面貼着一小塊創可貼。

很小。像是在遮蓋甚麼。

方婉最後一個進去。二十分鐘後就出來了，甚麼話也沒說，徑直走了。

但我注意到她換了一副新手套。

我沒有立即離開。

我剛纔注意到一個細節：陳銳的Y型切口偏了，向右偏了大約一厘米。這意味着他漏切了一小片區域。

我沒有提醒他。因爲不能交流。

我在切口旁邊重新下刀，切開了那片區域。

突然，手停了下來。

因爲我感覺刀下有東西。像是甚麼金屬。

我小心地分離組織，把它取了出來。

是一枚圓形的金屬片。直徑大約2.8厘米，像是一枚印章，但比普通印章小一圈。

上面有字。

湊近了，字跡已經褪了色，但還是能辨認出幾個筆畫，是一個“周”字的一部分。

周明遠。

這是師傅的章。

我把金屬片放在一旁，繼續切。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一共六枚。散落在胸骨下緣的位置。

我一枚一枚取出來，擦乾淨了，擺成一排。

每一枚上面都有字。周、陳、王、張、李……還有一個看不清。

六枚碎片。六個名字。

可爲甚麼有六枚？

師傅三年前失蹤，這三年裏，難道047被檢驗過很多次？

我突然想起屍體上刻着的046。

如果那是檢驗的次數，那應該有四十六枚碎片纔對。

但我只找到了六枚，只有六個名字。

其他的在哪裏？

還是說，有些名字被重複認證了。

有些人被認證過很多次。

四十六次認證，只有六個名字。

陳銳的章。周明遠的章。還有其他四個人的。

重複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