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和江崇禮戀愛八年,懷孕三個月,可領證的事他卻推了九次。
每次尋呼機一響,他就走。
今天唐婉婷摔了腿,明天唐婉婷發燒了。
他對這個徒弟,比對我上心。
剛下班的他,一進門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
“明天領不了證了,下週一吧。”
這是第十次。
我沒抬頭,手搭在小腹上,嗯了一聲。
他反倒湊過來:“你不生氣?”
“沒甚麼好生氣的。”
他鬆了口氣,轉身出了門。
他不知道的是——
下週一不可能領證了,畢竟,我已經決定——
他和肚子裏這個孩子,都不要了。
1.
江崇禮走後,我把桌上的影樓相冊合上,塞進抽屜最裏頭。
美工組的小周又探進頭來:
“知微姐,陳館長留的條子你看了嗎?她說讓你明天上班去她辦公室一趟。”
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張條子,展開看了一眼。
“知道了。”
小周點點頭,縮了回去。
我拉開抽屜,把孕檢單從帆布包裏拿出來,對摺,塞進調走申請那沓紙下面。
快下班的時候,傳達室的大姐在走廊裏喊:
“沈知微!電話!”
我走過去,拿起聽筒。
江崇禮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知微,婉婷這邊材料有點複雜,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你早點睡。”
“嗯。”
他停了一下:
“你......真沒生氣?”
“沒有。”
“那你好好休息。”
我掛了電話。
傳達室的大姐看了我一眼:
“知微,你這臉色不太好。”
“沒事,大姐。”我笑了笑。
回到小平房,天已經黑了。
屋裏冷鍋冷竈,早上走的時候甚麼樣,現在還甚麼樣。
我燒了壺水,泡了碗剩飯,就着鹹菜喫完。
洗碗的時候,把江崇禮早上擱在桌上的搪瓷缸端起來倒掉,缸底一圈茶漬,洗了半天才洗乾淨。
我把搪瓷缸倒扣在桌角,轉身進了臥室。
牀頭櫃上擺着他的尋呼機充電底座,空蕩蕩的。
我把底座轉了個方向,面朝牆。
躺在牀上,我把手放在小腹上。
江崇禮最後一次摸它,是上週。
他說:“寶寶乖,等爸爸忙完這陣,就陪你和媽媽去領證。”
我沒接他的話。
因爲我知道,“忙完這陣”是句空話。
只要唐婉婷還在一天,他就不可能有忙完的時候。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去郵局把信塞進郵筒。
路過早點攤,買了兩個包子,站在路邊喫完。
到藝術館門口,我摸了摸口袋裏的尋呼機。
從昨晚到現在,一條留言都沒有。
等一個人太久,等的就不是那個人了,是給自己一個死心的理由。
現在,理由夠了。
2.
我推開藝術館的大門,走廊裏已經有人走動。
美工組的小周端着一杯水從茶水間出來,看見我,壓低聲音說:
“知微姐,陳館長一早就到了,說讓你來了直接過去。”
“行。”
我推開陳館長辦公室的門。
她正端着搪瓷缸喝水,看見我,抬手招呼:“坐。”
我把椅子拉開,坐下去。
陳館長把一杯大麥茶推到我面前,單刀直入:“江崇禮那小子是不是欺負你了?”
我沒說話。
她盯着我看了幾秒,嘆了口氣:
“你們倆談了八年,我看着你從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熬到現在。眼瞅着就要修成正果了,你可別一時衝動。”
“陳姨。”我抬眼看她,“我們倆的事,我們自己解決就行。”
她愣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以你這美工的手藝,我可捨不得放你走。這樣,我給你批三個月長假,你跟江崇禮好好談談,調走的事先壓下。”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八年的感情,說放就放?你可想清楚了。”
我沒接話。
從館裏出來,公交車上人擠得滿滿當當。
我抓着扶手,看着車窗上自己的影子——扎着低馬尾,嘴脣起了點幹皮,眼下泛着青。
口袋裏的尋呼機震了一下。
到站下車後,我找了個公用電話回過去。
是王老師的聲音,吞吞吐吐的:
“知微啊,我昨天去江老師宿舍送教案,聽見唐婉婷跟她同鄉打電話......”
“她說甚麼了?”
“她說等江崇禮給她簽完留城推薦表就不纏着他了。現在就是要故意氣你,讓你主動退婚,江崇禮纔好死心塌地幫她跑手續。”
我握着聽筒,沒出聲。
“她還把江崇禮給她削蘋果的照片夾在備課本里到處給人看。”王老師壓低聲音,“知微,你心裏有個數。”
“知道了。”我說,“謝謝你,王老師。”
掛了電話,我回到小平房,屋裏空蕩蕩的。
我翻出陸承安的地址,給他寫了封信:
“我想好了,回去跟你一起搞山楂種植的項目。信到你就等我。”
信封好後,我放在桌上。
第三天,陸承安拍了電報回來。我接過郵遞員遞來的那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
“隨時歡迎,家裏老房子我都收拾好了,缺啥直接說。”
我捏着電報,鼻尖忽然有點酸。
八年了,江崇禮從來沒跟我說過這麼踏實的話。
我把電報摺好,塞進口袋。
3.
我已經跟婦幼保健院約好了下週的手術,做完手術在招待所住半個月,直接回村。
先收拾東西。
我和江崇禮的衣服都不多。他穿中山裝,向來只講究乾淨。只是自從唐婉婷來一中實習,他的衣服忽然多了起來——幾件唐婉婷織的毛衣,花花綠綠的,堆在衣櫃最上層。
我給他織的那條厚毛褲,被塞在衣櫃最底下,壓得變了形。
我把自己的衣服疊好,塞進帆布行李箱。正收拾着,門鎖響了。
江崇禮提着一隻老母雞和一捆蔥站在門口,看見我愣了愣:
“你今天沒去館裏上班?”
我掃了眼他手裏的雞:
“這個點,也不是你下課的時間吧。”
他站在門口,有點不自在:
“婉婷剛做完手術,她爸媽在山裏趕不過來,我想着給她燉個雞湯補補。”
他把雞往廚房提,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我。
“你是不是懷孕不舒服?怎麼在家待着?”
“我——”
雞毛的腥氣混着蔥味衝上來,我扶着門框乾嘔了兩聲。
江崇禮趕緊湊過來要拍我的背,我往後退了一步,指了指他手裏的雞。
他低頭看了一眼,趕緊把雞舉遠:
“我以爲你不在家才帶來的,那我去唐婉婷那邊燉。”
看我嘔得直皺眉,他提着雞和蔥慌慌張張往外走:
“知微你好好休息,不舒服就呼我。”
門關上的瞬間,我嘔意消了,忽然笑出了聲。
他不會做飯。
懷孕後我從來沒讓他碰過鍋鏟,他連麪條都煮不熟。
現在爲了幫唐婉婷留城,居然主動學起了燉湯。
罷了。
我轉身回臥室繼續收拾東西。
在衣櫃最底下翻出一本塑料皮的相冊,是我們剛在一起那年去公園拍的。我穿着布拉吉笑得開心,他拍的照全是虛的,人像糊成一團。
我把相冊扔進要帶走的紙箱子裏。
不是留着紀念。
是提醒自己,以後眼睛得擦亮點。
4.
晚上江崇禮打了公用電話過來。
“知微啊,婉婷這邊要趕材料離不開人。”
“我今晚就住她那邊指導她了。你有事就呼我。”
“嗯。”
我掛了電話,繼續打包。
按唐婉婷的性子,沒拿到推薦表之前,江崇禮這幾天都不會回來,正好。
我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歸置好:
衣服塞進帆布行李箱,書和畫具碼進紙箱,日用品裝進編織袋。
帶不走的舊傢俱全歸在一堆,明天讓房東處理。
收拾到半夜,屋裏空了大半。
江崇禮的東西我一樣沒動。
第二天一早,我去郵局把打包好的箱子寄回老家。
三大箱,花了八塊六毛錢。
回來的時候路過供銷社,買了幾個大編織袋,把剩下的零碎全塞進去。
下午又跑了一趟郵局,又寄走兩袋。
櫃子空了,桌子空了,牀頭櫃上他的尋呼機充電底座孤零零地擺在那兒。
我伸手把它轉了個方向,面朝牆。
轉眼到了週四。
晚上十一點,我關了燈躺下。
牀頭的尋呼機忽然震了,屏幕亮起來,是江崇禮發的: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這次我肯定到。我直接從學校過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按了關機鍵。
第二天一早,我換了件寬鬆的外套,坐公交去了婦幼保健院。
提前跟招待所的大姐打了招呼,讓她中午來接我。
這家醫院就在一中旁邊。
我樓上樓下跑着做檢查的時候,心裏倒是平靜得很。
江崇禮在一中上課,唐婉婷在哪個醫院住着我也不知道,碰不上最好。省得還要費口舌解釋。
直到躺上手術檯,也沒看見他的影子。
醫生戴着口罩,最後問了我一句:
“確定不要?家屬簽字了嗎?”
“確定。我自己簽字,不用家屬。”
醫生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
麻醉針推進去的時候,我想起剛查出懷孕那天。
江崇禮抱着我轉了個圈,說他要當爸爸了。
那天晚上,他的尋呼機第一次沒響。
我還以爲日子能好起來。
等我醒過來,已經在病房裏了。
小腹墜着疼。
護士過來看了一眼,說可以走了。
我在單位裏還有些長假的手續沒走完。
坐上去單位的三輪車,風吹在臉上,涼的。
口袋裏的尋呼機安安靜靜。
直到下午三點,傳達室的大姐喊我接電話。
我走過去,拿起聽筒。
江崇禮的聲音帶着慌:
“知微對不起,婉婷的評優材料出了錯要改,我走不開。”
“我們下週一再領證行不行?我保證下週一肯定到,週日晚上我就去民政局門口蹲着。”
我等他喘氣的間隙,開口說:
“不用了。孩子我已經打掉了。江崇禮,我們分手了。”
那邊安靜了足足五秒。
“你說甚麼?”
“我說,分手。”
我掛了電話。
聽筒還沒放穩,鈴聲又響了,我讓大姐說我不在。
第三次響的時候,我直接把電話線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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