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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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我蹲在勞務市場的馬路牙子上。
旁邊是一排等着找活幹的焊工、電工、水暖工。
我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把焊槍從帆布包裏掏出來,擦了一遍又一遍。
“師傅,甚麼級別?”一個包工頭走過來。
“八級。”
包工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八級?八級能蹲這?八級的都在廠裏當大爺呢!”
說完,他扭頭就走。
我看着水泥地,沒解釋。
第五天,一個穿着舊工裝的年輕人小跑過來,蹲在我面前:“師傅,可找着您了!”
我抬眼一看,是王小雷,我當年帶過的徒弟,幹了三年就辭職了,說是回老家辦廠。
“小雷?你咋來了?”
王小雷眼眶紅了:“師傅,我那個廠快完蛋了!”
“我接了批德國的活兒,焊了八批全不合格,賠了三十多萬了!”
“再交不出貨,廠就沒了!”
“師傅,我求求您,您得救救我啊!”
我沉默了幾秒,站起來:“走,看看去。”
王小雷的廠在五十公里外的鎮上,叫紅旗壓力容器廠。
說是廠,其實就是個大院子,一間廠房,一臺1970年代的直流焊機,十五個工人。
賬上沒錢,欠着電費,桌子上壓着德國人發來的最後通牒。
我在車間裏轉了一圈,摸了摸那臺老焊機的把線,看了看堆在角落的廢品。
焊縫歪歪扭扭,氣孔夾渣滿目瘡痍。
我把圖紙攤在工作臺上看了兩個鐘頭。
“這批管子是16MnDR低溫鋼,要求零下四十度衝擊韌性。”
“焊條型號不對,電流參數全是錯的。”
“把焊條換了,工藝按我的來,今晚試焊。”
那天夜裏,我在廢鋼板上試了十二種工藝組合。
電流從八十安調到一百三十安,焊接速度從每分鐘五厘米調到十五厘米。
凌晨三點,終於找到了最佳參數。
但德國人的管道要求苛刻。
壁厚十二毫米,單面焊雙面成形,背面不得高於一點五毫米。
更麻煩的是,這批管子要安裝在狹窄的溝槽裏,很多焊口的位置肉眼根本看不到背面。
王小雷找來的幾個焊工試了兩天,沒有一個能焊出合格的背面成形。
“師傅,要不買自動焊機?”王小雷試探着問。
我沒接話,從工具箱裏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鏡子,用磁鐵固定在管壁上。
左手握住焊槍,右手捏着焊絲,眼睛盯着鏡子裏的鏡像。
王小雷倒吸一口涼氣,“鏡面焊?!在鏡子裏看着背面,手要反着動,全國能做的不超過十個人!”
我引弧了,電弧在鏡子裏的影像上下跳動,左手跟着鏡像反向移動,右手勻速送絲。
熔池在背面均勻鋪開,像一條緩慢爬行的蠶。
一道根焊打完,王小雷趴下去看背面,聲音發抖:“師傅,魚鱗紋!均勻細密!”
我沒停,填充層我用的是獨家電流配方——比常規低十五安培,配合鋸齒形擺動。
蓋面層再把電流調低五安,擺動幅度縮小到兩毫米。
第二天,德方監理帶着便攜式X光機來了。
第三天,拍片、洗片、觀片,監理一言不發。
片子插上觀片燈的那一刻,監理的眼睛瞪大了,用蹩腳的中文喊道:“一級片,百分之百合格!”
“我從事管道檢測二十二年,第一次在中國鄉鎮工廠看到這種質量!”
他當場撥通了德國總部的電話。
十分鐘後,追加三年長期合同的傳真件發到了紅旗廠。
王小雷拿着傳真件手在抖。
院子裏十五個工人抱成一團,又哭又笑。
我蹲在車間門口點了一根菸,眯着眼看遠處麥田裏的晚霞,焊槍還在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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