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2

三年了。

阮芷在村裏逢人就說，她是沈劍南的表姐，沈家沒有長輩，長嫂如母。

沈家的人情往來、柴米油鹽，全是她一手操持。

她替我們收過年豬錢，替我們管過人情賬，還替我們借過糧。

村裏人都覺得阮芷是個好人。

能幹，大方，一個寡婦拉扯自己還不忘照顧表弟一家。

沒有人覺得不對勁。

因爲沈劍南從來不覺得不對勁。

他說阮芷是他的恩人。

他七歲死了爹，十歲沒了媽。

是阮芷的娘收留了他，他跟阮芷一起長大。

他讀書、當兵、進了鎮上的機械廠，全靠阮芷家接濟。

他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阮芷。

說她爲了等他，推了好幾門親事。

後來嫁了個酒鬼，沒兩年男人就死了，連個孩子都沒留下。

他說阮芷苦了一輩子，他不能忘恩負義。

所以阮芷端走我碗裏的細糧，他說，阿芷胃不好，你喫粗的比她強。

阮芷拿走我做糊盒賺的八毛錢，他說，阿芷扯塊布做件衣裳，出門也體面些。

阮芷住進我家東廂房不走了，他說，阿芷一個人住太可憐，咱家有空屋，讓她住着也好有個照應。

我每一次都忍了。

因爲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眶總是紅的。

一個男人紅着眼眶跟你說"她命苦"的時候，你能說甚麼？

我只能點頭。

然後繼續忍。

"婉舟！"

李嬸的聲音在抖

"不對勁，血止不住。"

我低頭一看，草蓆下面的血已經滴到了地上。

啪嗒，啪嗒，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婉舟，我接了三十年生，這個情況不對。我得去叫衛生院的吳醫生來。"

我點了點頭。

已經說不出話了。

李嬸跑出去，院子裏傳來急促的喊叫聲。

吳醫生來了。

他是鎮衛生院唯一的外科大夫。

他掀開被子看了一眼，臉色唰地就白了。

"胎盤早剝。"

"必須馬上手術，要轉縣醫院。"

"吳醫生，來不及了。"

李嬸指着地上那灘血。

"路上一個多鐘頭，她撐不到。"

吳醫生沉默了幾秒，蹲下來打開藥箱，翻了翻，又合上。

"在這做手術，要備血，要藥，要器械。最少兩百塊錢。現在就要。"

兩百塊。

一個農村家庭大半年的收入。

而那兩百塊錢，這會兒正在百貨大樓的櫃檯上，變成一臺蝴蝶牌縫紉機。

"李嬸。"

我用盡全身力氣，抓住她的手。

"讓......讓建軍去鎮上......找沈劍南......把錢要回來......"

建軍是李嬸的小兒子，十八歲，腿腳利索。

李嬸衝出門喊了一嗓子，院外很快傳來二八大槓鏈條的聲音。

我躺在產牀上，聽着那個聲音越來越遠。

吳醫生在翻藥箱。

李嬸在燒水消毒剪刀。

所有人都在忙。

只有我甚麼都做不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肚子。

八個多月，圓鼓鼓的。

早上出門的時候，孩子還踢了我一腳，疼得我齜牙咧嘴。

那時候我還笑着罵了一句，小祖宗，跟你爹一樣不省心。

現在他不踢了。

安安靜靜地待在裏面，一動也不動。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想摸一摸他。

手是涼的，肚子也是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