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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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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明黃

馬車輪轂壓在城外的黃土官道上,揚起細細的灰塵。

魏忠賢坐在那輛外表已然儘量低調、內裏卻依舊舒適奢華的馬車裏,背靠着柔軟的錦墊,卻感覺不到半點舒適。

魏忠賢忍不住,最後一次掀開車簾一角,回首眺望。

巍峨的城牆在視線裏漸漸縮小,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更遠處,是層層疊疊的琉璃瓦頂,在日光下反射着耀目的金光,其中最中央、最宏偉的那一片,是紫禁城。他侍奉了兩代帝王、經營了數十載、曾經呼風喚雨的地方。

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他放下車簾,閉上了眼睛,將一聲悠長的嘆息,掩埋在車廂的昏暗與顛簸之中。

然而,馬車沒走出去多遠,甚至還沒完全離開京畿視線範圍,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魏忠賢眉頭一皺。

這停下的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並非驛站或關卡。

“怎麼回事?”他提高聲音,帶着慣有的、即便失勢也一時難改的威勢,朝外問道。

車伕沒有立刻回答。

魏忠賢心中的不安擴大,他猛地伸手,一把掀開了車前的簾子。

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才適應。

然後,他看見了馬車旁站着的人。

是王承恩。

他怎麼會在這裏?

魏忠賢心頭劇震,無數個念頭瞬間閃過。

是來宣旨賜死的?是來看他最後狼狽模樣的?還是......別的甚麼?

他臉上迅速堆起笑容,那笑容裏有驚疑,有討好,也有最後一點不肯放下的架子,混雜在一起,顯得有些怪異。

“王公公?”他試探着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您這是......找咱家有事?”

王承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魏忠賢耳中:“魏公,咱家只是來傳個話。”

傳話?

魏忠賢一愣。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驟然收縮,乾瘦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手指緊緊抓住了車轅,指節泛白。

能讓王承恩親自跑到這荒郊野外來傳話的......

一個極其大膽、幾乎不可能的猜想,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王承恩看着他瞬間失態的模樣,幾不可察地輕咳了一聲。

“魏公,”他語氣依舊平淡,“請下車吧,隨咱家走一趟。”

王承恩又喚了一聲,語氣裏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催促。

魏忠賢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被燙到一般,幾乎是連滾爬帶地下了馬車。

落地時腿腳發軟,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幸虧扶住了車轅。

他也顧不得狼狽,慌忙整理着自己身上那身已經不算嶄新、卻依舊質料上乘的常服,拍打着並不存在的灰塵,又將有些歪斜的帽子扶正。

“有勞王公公,有勞王公公......”

他連聲說道,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發顫,腰也不自覺地彎了下去,方纔那點強撐的架子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全然的小心與恭順。

王承恩不再多言,轉身,朝着官道旁一條不起眼的小徑走去。

那小路通向不遠處一個供行人歇腳的簡陋涼亭,亭子周圍稀稀拉拉長着幾棵樹,勉強投下些陰涼。

魏忠賢亦步亦趨地跟在王承恩身後,心跳如擂鼓,眼睛死死盯着王承恩的背影,又忍不住瞟向前方的涼亭。

涼亭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然後,他看見了。

那一抹顏色,在土黃的道路、青綠的草木、灰褐的亭柱之間,是如此突兀,如此醒目,如此......威嚴。

明黃。

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的明黃。

一個身影,負手立在涼亭之中,背對着他們,似乎正在眺望遠方。

陽光透過亭角的縫隙,在他身上勾勒出淡淡的金邊,那身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單薄,但此刻落在魏忠賢眼中,卻彷彿頂天立地,帶着不容置疑的、主宰一切的氣息。

是皇爺!真的是皇爺!

魏忠賢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得甚麼儀態規矩,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前衝了幾步,然後“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涼亭外的泥土地上,額頭深深觸地,因爲激動和用力過猛,甚至發出沉悶的響聲。

“奴婢......奴婢魏忠賢,拜見皇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嘶啞,帶着哭腔,又因爲極度的敬畏和狂喜而顫抖得不成樣子。

伏在地上的身軀,微微發抖,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涼亭中,那明黃色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魏忠賢,你可知自己死期將至?”

崇禎的聲音從涼亭裏飄出來,不高,卻像一柄冰錐,直直刺入魏忠賢的耳膜,帶着皇權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死期!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鐵烙,燙得魏忠賢伏在地上的身體劇烈一顫,方纔那股狂喜的暖流瞬間凍結,化作刺骨的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心。

他張了張嘴,想喊冤,想辯白,想求饒,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然而,崇禎並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那年輕的聲音繼續響起,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子刻在石板上,冰冷地陳列着他的罪狀。

“天啓年間,你勾結奉聖夫人客氏,欺上瞞下,把持朝政,廣植黨羽,人稱九千歲。”

崇禎緩步從涼亭陰影中走出一步,明黃的衣襬掃過石階,陽光照亮他一半側臉,線條冷硬。

“誣陷忠良,楊漣、左光斗等六君子是如何死在你的詔獄之中?遼東經略熊廷弼之死,你又脫得了干係?邊關將士血染疆場,國庫卻因爾等貪墨而日益空虛!”

魏忠賢額頭死死抵着地面,塵土嗆入鼻中,他卻不敢稍動。

每一樁舊事被提起,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背上。

冷汗已經浸透了裏衣,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朕即位之初,念你侍奉先帝多年,本欲給你一個體面,讓你去鳳陽守陵,了此殘生。”

崇禎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嘲弄,這嘲弄比直接的憤怒更讓魏忠賢膽寒,“可你呢?魏忠賢,你真是到死都不忘耍弄你那套上不得檯面的心機!”

崇禎的聲音陡然轉厲:“離京之時,光是你府中財物就清點了三日!裝車數十輛,招搖過市,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你魏公公富可敵國,貪瀆成性!你是想做甚麼?嗯?”

崇禎向前又走了一步,靴尖幾乎觸及魏忠賢顫抖的手指。

“你是想用這潑天的貪名,坐實自己只是個蠢鈍如豬、只知斂財的閹貨,而非一個曾權傾朝野、足以威脅新君的權宦,好讓朕和那些恨不得食你肉寢你皮的朝臣們,對你稍微放心一點?覺得你已不足爲慮,從而放你一條生路?”

“自污?”

崇禎冷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不屑與寒意,“魏忠賢,你浸Y權術數十年,到頭來,就只學會了這等拙劣不堪、欲蓋彌彰的把戲?你以爲,把貪婪二字寫在臉上,就能抹去你結黨擅權、禍亂朝綱的真相?就能讓朕和滿朝文武,忘記你昔日的威風?你未免太小看這朝堂,也太小看朕了!”

每一句話,都像剝皮剔骨,將魏忠賢那點最後的僥倖和試圖遮掩的用心,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自以爲高明的手段,在年輕皇帝眼中,竟如同三歲孩童的塗鴉般可笑可悲。

魏忠賢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支撐身體的雙手和膝蓋抖得如同篩糠。

原來......原來皇爺甚麼都清楚!

他那些小心思,那些故作狼狽、自潑污水的舉動,不僅沒能換來一絲寬宥,反而成了更深的罪證,成了皇帝眼中拙劣愚蠢的笑話!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攫住了他,比之前以爲必死時更甚。

因爲此刻,他連自己最後一點試圖掙扎的遮羞布,都被毫不留情地扯了下來。

“奴婢......奴婢罪該萬死!奴婢愚鈍!奴婢......”

他再也顧不得其他,只能以頭搶地,砰砰作響,語無倫次地重複着請罪的話語。

崇禎居高臨下地看着腳下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卑微如塵土的老人,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

“你確實罪該萬死。”

他緩緩說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卻更讓人心驚膽戰,“但朕現在問你,魏忠賢,你是想現在就死,帶着你這拙劣的表演和滿身罪孽,去地下見先帝和那些被你害死的忠良;還是......”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看着魏忠賢驟然停止磕頭、猛地抬起那雙充滿驚懼與一絲絕處求生渴望的渾濁眼睛。

“......還是想再爲大明,做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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