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0.3毫米的尊嚴

急診科大廳在一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心電監護儀偶爾發出的單調滴答聲，像是在給這凝固的空氣計時。

周正陽被這一聲“閉嘴”噎得臉色發紫，胸膛劇烈起伏，手裏的茶杯蓋捏得咯咯作響。

他怎麼也沒想到，平時那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只會低頭抄病歷的廢物實習生，竟然敢當衆讓他閉嘴。

反了......簡直反了！

“保安！把這個瘋子拉開！”周正陽怒吼，聲音因爲極度的憤怒而破音，“這是嚴重違反醫療程序！這是非法行醫！出了人命誰負責？誰負責！”

兩名保安有些遲疑地圍了上來。

“我看誰敢動。”

江敘根本沒有抬頭。

他的雙膝跪在冰冷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左手如同液壓鉗般穩定，死死固定住林小北那截搖搖欲墜的斷指。

在他的視野裏，世界變成了由線條和數據構成的精密藍圖。

【警告：血管內皮細胞活性剩餘時間：12分鐘。建議吻合速度提升至1.5秒/針。】

【檢測到環境光線不足，開啓微光增強模式。】

江敘右手持針鉗，那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9-0尼龍線，在無影燈蒼白的光暈下閃着寒光。

沒有局麻藥，林小北疼得渾身肌肉緊繃，牙關把嘴脣咬出了血，卻死死忍着沒動。

“忍着點，很快。”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敘的手動了。

快得不合常理。

持針、進針、出針、打結。

這一套在顯微鏡下都需要小心翼翼操作數分鐘的動作，在江敘手中竟然被壓縮到了秒級。

陳美娟原本想去拉江敘的手僵在半空。

她是急診科的老人，見過無數外科大夫的手法，但這......這是甚麼鬼東西？

沒有試探，沒有調整，甚至沒有停頓。

那根極細的針頭像是裝了導航系統，每一次穿刺都精準地避開了周圍亂七八糟的軟組織，直奔那根只有0.8毫米粗細的指動脈斷端。

“簡直是在胡鬧！”周正陽氣急敗壞地想要衝上去奪下器械，“肉眼縫合血管？你以爲你是誰？顯微外科的主任都不敢這麼玩！快給我停下！”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江敘肩膀的那一刻，一隻略顯粗糙的手突然橫插進來，擋住了他。

是陳美娟。

“周醫生，等等。”陳美娟盯着江敘的手，聲音有些發顫，“你看那指尖。”

“看甚麼看！他在草菅人命！”周正陽想要推開她，眼神無意間掃過手術檯，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林小北那原本灰白、乾癟、毫無生氣的指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詭異的潮紅。

那是血運恢復的標誌。

“怎麼可能......”周正陽喃喃自語，像是見了鬼，“怎麼可能通了？這甚至沒有用血管夾......”

江敘根本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正處於一種極度亢奮卻又極度冷靜的分裂狀態。

每一次下針，腦海中的系統都會彈出一個綠色的完美判定。

【血管吻合點偏移度：0.00mm。】

【縫合張力：0.008N，完美。】

汗水順着江敘的鬢角滑落，流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但他連眨眼的頻率都沒有變。

最後一針。

江敘手腕輕輕一抖，線結落下，剪刀咔嚓一聲剪斷多餘的線頭。

“通了。”

他鬆開左手，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向後坐倒，膝蓋早就跪得失去了知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隻手。

隨着止血帶的鬆開，一股鮮活的血液瞬間衝過吻合口，原本乾癟的血管迅速充盈起來。

那一抹原本只是淡淡的粉色，迅速蔓延至整個指腹。

幾秒鐘後，只要輕輕按壓指甲蓋，紅潤色立刻就會回充。

毛細血管反應陽性。

再植成功。

周圍的幾個小護士捂住了嘴，眼裏全是不可置信。

連那些原本抱着看熱鬧心態的患者家屬，此時也鴉雀無聲。

“謝謝......謝謝大夫......”林小北看着自己失而復得的手指，眼淚混着冷汗往下掉，想去抓江敘的手，又不敢碰。

江敘撐着地面想要站起來，卻因爲腿麻踉蹌了一下。

“江敘！”

周正陽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羞惱和恐慌瞬間佔據了理智。

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個只能開截肢單的主治醫生，臉往哪擱？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完全繞過了他的指令！

“誰給你的權力擅自動手術的？啊？你有執業證嗎？這是嚴重的三級醫療事故隱患！”周正陽指着江敘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我現在就給醫務科打電話，這事兒沒完！不僅這身白大褂你要脫，這小子的後續感染風險你也得全責承擔！”

“周醫生，患者簽了字的。”陳美娟突然把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拍在桌上。

那是剛纔混亂中，她偷偷塞給林小北讓他按手印的知情同意書。

“那也沒用！程序違規就是違規！”周正陽一把抓起電話，“喂？醫務科嗎？我是急診周正陽，這裏有個實習生瘋了......”

江敘沒有辯解。

他只是平靜地從白大褂的內側口袋裏，掏出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放在滿是血污的治療車上。

“這是甚麼？”剛掛斷電話的周正陽愣了一下。

“基於今晚病例構建的《急診肢體離斷再植時效性優化模型》。”

江敘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字字清晰，“根據模型推演，如果按照您剛纔‘必須先繳費、再拍片、再等會診’的流程，患者將在37.6分鐘後徹底喪失再植機會。即使強行手術，壞死率也將高達92%。”

“你胡扯甚麼東西？”周正陽抓起那疊紙想撕，但目光落在第一行時，手卻僵住了。

那不是胡亂塗鴉。

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導，引用的全是最新的SCI期刊數據，甚至旁邊還標註了不同缺血時間下的組織細胞凋亡曲線。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實習生能寫出來的東西，這甚至像是那些頂尖研究所出來的課題報告。

“吵甚麼吵！急診科是菜市場嗎？”

一道威嚴沉厚的聲音從大廳門口傳來。

人羣自動分開一條道，一個頭發花白、披着軍大衣的老頭走了進來。

趙國棟，急診科大主任，也是院裏出了名的“定海神針”。

“主任，江敘他非法行醫......”周正陽急忙想要惡人先告狀。

趙國棟沒理他，徑直走到林小北面前，看了一眼那根剛接好的手指，原本嚴肅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他又拿起治療車上那把普通的持針鉗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了。

最後，他拿起了那疊手稿。

一頁，兩頁，三頁。

趙國棟看得很快，但翻頁的手指卻越來越慢。

當看到最後一段關於“基層醫院無顯微設備下的應急血管吻合改良術式”時，他眯起了眼睛，抬頭看向那個滿身血污、站在角落裏的年輕人。

“這誰寫的？”趙國棟揚了揚手裏的紙。

“我自己推的。”江敘回答，不卑不亢。

趙國棟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個實習生他有點印象，平時唯唯諾諾，存在感極低，怎麼突然像換了個人？

這其中的邏輯閉環極其嚴密，甚至指出了現行急診分診制度在應對特殊創傷時的幾個致命漏洞——而這些漏洞，恰恰是周正陽平時最喜歡拿來卡人的藉口。

“數據哪來的？”趙國棟問。

“平時看的書，剛纔手術時的手感。”江敘撒了個謊，他總不能說是系統剛剛生成的。

趙國棟沒再追問。

他將手稿仔細地摺好，重新塞回江敘手裏，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救人，再算賬。”

說完，趙國棟轉過頭，眼神犀利地掃向周正陽：“周大夫，這手指要是讓你來接，哪怕給你配齊了顯微鏡，你有把握能通嗎？”

周正陽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寫份檢查，明早交給我。至於江敘......”趙國棟頓了頓，“跟我去辦公室。”

凌晨四點半，急診科辦公室。

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只有遠處偶爾劃過的一道救護車藍光刺破夜幕。

江敘獨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趙國棟接了個緊急電話出去了，把他一個人留在這。

視網膜上，一行行金色的字體正在滾動。

【任務完成：拯救瀕危斷指。】

【評價：S級（完美）。】

【獎勵已發放：積分+1000。】

【新權限解鎖：初級藥物代謝模擬實驗室。】

【首篇論文初稿已生成，是否立即向頂級期刊《柳葉刀》投稿？】

江敘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就在剛纔，他還是個連給病人縫針都要看臉色的底層實習生，欠着一屁股債，等着被退學。

而現在，他的腦子裏裝着一座足以顛覆整個醫學界的圖書館。

“爸，這次沒出錯。”他對着虛空輕聲呢喃，像是在回應那個死在手術檯上的男人。

走廊的陰影裏，周正陽並沒有離開。

他靠在自動販賣機旁，手裏緊緊攥着那份剛寫了個開頭的檢查，眼神陰毒地盯着辦公室裏那個瘦削的身影。

“怎麼可能......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哪來的這種技術和理論？”

周正陽撥通了一個電話，聲音壓得極低，透着一股寒意：“喂，舅舅，是我。幫我查個人，對，就是那個江敘。還有，明早的全院晨會，我想借這小子的事，給那幫實習生立立規矩......”

掛斷電話，周正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技術上挑不出刺，那就從流程上弄死你。

未經授權擅自手術，只要咬死這一條，就算你是華佗在世，也得捲鋪蓋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