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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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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沒錢。”

女兒視線沒離開屏幕上的電視劇,語氣冷淡。

我懷裏抱着孫女,動作僵住了。

“醫生說我這病拖不得,只要五千塊做個微創......”

“媽,五百都沒有。”

她不耐煩地打斷我,

“我們要還房貸車貸,壓力多大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別總添亂?”

我看着她理所當然的樣子,突然笑了。

就在三分鐘前,婆婆的朋友圈剛發了一張截圖。

配文是:【還是兒媳孝順,隨手就轉五萬讓我去三亞旅遊!】

下面是女兒點讚的頭像,和一句諂媚的評論:

【媽您玩開心點,錢不夠跟我說。】

給婆婆五萬是孝順,給我五千治病是添亂。

我把懷裏剛拉了一大包屎、正準備嚎哭的孫女,一把塞進她懷裏。

“既然嫌我添亂,那這家,我也不待了。”

“從今天起,你們一家三口自己過吧。”

1

我摔門而出。

樓道里很冷,但我沒回頭。

手機在兜裏震動。

我掏出來,是女兒劉曉。

我掛斷。

她又打來。

我再掛斷。

震動停止了,微信彈出一條語音。

我點開,擴音器裏傳出劉曉的氣急敗壞。

“媽,你發甚麼神經?孩子還沒換尿布!”

“你把屎弄我一身就跑了?你多大歲數了還耍性子?”

“趕緊回來!李強馬上要下班了,飯還沒做!”

我按下掛斷,世界清靜了。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

鏡子裏映出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

這是我,王淑芬,五十八歲。

給女兒當了五年免費保姆,貼了三十萬養老錢。

現在連五千塊手術費都求不來。

我走出單元門,長吐一口氣。

這一口氣,憋了五年。

我在小區門口的麪館坐下,要了一碗素面。

剛喫兩口,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女婿李強。

我接通電話。

“媽,劉曉說你離家出走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但我聽得出裏面的刺。

“嗯。”

“哎呀媽,劉曉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工作壓力大,說話直,你別往心裏去。”

“快回來吧,我媽剛給我寄了點海鮮,等着你做呢。”

我拿着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我不回去了。”

“甚麼?”

“我說,我不回去了。你們自己做,自己喫。”

“媽,你別開玩笑了。”

李強笑了一聲,語氣變得有些生硬。

“孩子離不開你,再說你去哪啊?”

“這不用你管。”

“是不是因爲劉曉沒給你錢?媽,你也太計較了。”

“五千塊錢而已,你也是,非得這個時候要。”

“我們剛給了我媽五萬,手頭確實緊。”

我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給你媽五萬就有錢,給我五千治病就沒錢?”

“媽,你怎麼能跟我媽比?”

李強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媽身體不好,需要散心。”

“再說那是劉曉孝順,你應該高興纔對。”

“你怎麼這麼自私,光想着自己?”

自私?

我把嘴裏的面嚥下去,噎得生疼。

“對,我自私。”

“所以從今天起,我不伺候了。”

“你們愛找誰找誰,哪怕找你那個需要散心的媽。”

我掛了電話,順手拉黑。

吃完麪,我去了附近的快捷酒店。

開了個房,躺在牀上。

我想睡,但睡不着。

腹部隱隱作痛,醫生說那是囊腫,得切。

如果不切,可能變異。

我摸了摸肚子,眼淚流了下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劉曉發來的短信。

“媽,你別鬧了。李強生氣了。”

“你趕緊回來道個歉,把家裏收拾了,這事就算翻篇。”

“對了,記得買只雞,李強想喝湯。”

我看着屏幕,突然笑出了聲。

道歉?買雞?

她到現在還覺得,我只是在鬧脾氣。

她覺得只要她施捨一個臺階,我就得感恩戴德地爬回去。

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但我這次,不想爬了。

我回了三個字:

“做夢吧。”

然後關機,睡覺。

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

掛號,排隊,看診。

醫生看着我的檢查單,皺起眉頭。

“王淑芬,你這個囊腫長大了。”

“必須馬上手術。”

“家屬來了嗎?”

我搖搖頭。

“我自己簽字。”

醫生嘆了口氣。

“手術費湊齊了嗎?住院押金要一萬。”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銀行卡。

那裏面只有三千塊。

是我的棺材本,剩下的都被劉曉要去“理財”了。

“醫生,能不能寬限兩天?”

“醫院規定,得先交錢。”

我走出診室,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醫院裏人來人往,只有我是一個人。

我打開手機。

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劉曉和李強的。

還有一條微信轉賬。

我點開一看,是劉曉轉來的。

金額:200。

備註:【別鬧了,拿去買點藥,晚上回來做飯。】

兩百塊。

打發叫花子呢?

我沒收,直接退回。

然後撥通了劉曉的電話。

“喲,終於肯接電話了?”

劉曉的聲音充滿不耐煩。

“媽,你在哪?趕緊回來,孩子一直哭。”

“保姆要價太高,我們請不起。”

“我在醫院。”

我說。

“醫生讓我馬上手術,押金一萬。”

“你怎麼還在提錢?”

劉曉炸了。

“我都給你轉兩百了,不夠買藥嗎?”

“甚麼手術非得做?我看你就是想騙錢!”

“昨天給你婆婆轉五萬的時候,你沒說沒錢。”

我平靜地說。

“那是孝敬!能一樣嗎?”

“李強他媽那是去旅遊,是享受生活!”

“你這是在醫院,晦氣!”

“你要是真有病,就回老家養着,別在北京添亂。”

“北京醫院多貴你不知道?”

我握緊了手機。

“劉曉,我是你媽。”

“我知道你是我媽!所以你才應該體諒我!”

“房貸八千,車貸三千,孩子奶粉兩千。”

“我哪有錢給你做手術?”

“你自己不是有退休金嗎?每個月兩千呢!”

“退休金都貼補你們家用了。”

“那是你自願的!誰逼你了?”

她理直氣壯地吼道。

“行了,別說了。”

“你要是回來帶孩子,這事咱們再商量。”

“你要是不回來,一分錢沒有。”

“你自己看着辦。”

電話掛斷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心徹底涼了。

這就是我養了三十年的女兒。

這就是我省喫儉用供出來的大學生。

我站起身,走到繳費窗口。

“護士,我這張卡里有三千。”

“能不能先住進去?剩下的我想辦法。”

護士看了我一眼,搖搖頭。

“阿姨,不行啊,系統鎖死的。”

“您再找找親戚借點?”

親戚?

爲了給劉曉買房,我把親戚都借遍了。

現在還欠着大姨兩萬,二舅一萬。

我哪裏還有臉開口?

我走出醫院,太陽很大,刺得我眼睛疼。

路過一家金店。

我停下腳步。

手上這隻金鐲子,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

帶了四十年,從來沒摘下來過。

劉曉結婚時想要,我沒給。

爲此,李強唸叨了三年。

我走進金店。

“老闆,回收金子嗎?”

“收,今日金價450。”

老闆稱了稱。

“30克,一萬三千五。”

“賣嗎?”

我摸着鐲子上溫潤的花紋,手在抖。

“賣。”

老闆數了一沓紅票子給我。

我拿着錢,轉身回了醫院。

交了押金,辦了住院。

躺在病牀上,我看着天花板。

眼淚順着眼角流進耳朵裏。

媽,對不起。

女兒不孝,連個念想都留不住。

但我得活命。

爲了這麼個狼心狗肺的女兒死,不值。

3

手術很成功。

我在醫院躺了三天。

這三天,劉曉一個電話沒打。

倒是婆婆王翠花發了條朋友圈。

【三亞的陽光真好,謝謝好幾媳的孝心!】

配圖是她在沙灘上,戴着墨鏡,披着絲巾。

手腕上,戴着一隻嶄新的金鐲子。

那是周大福的新款,至少兩萬。

我放大圖片,看着那個鐲子。

心裏的火,一點點燒起來。

劉曉說沒錢。

李強說手頭緊。

轉頭就給婆婆買金鐲子。

我這頭賣了親媽的遺物救命。

他們那頭揮金如土博歡心。

好。

真好。

第四天,我出院了。

醫生叮囑要靜養,不能幹重活。

我沒回老家,直接打車去了劉曉家。

我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打開門,屋裏亂成一團。

外賣盒子堆在茶几上,孩子的玩具扔得到處都是。

一股尿騷味撲面而來。

李強正躺在沙發上打遊戲,劉曉在旁邊塗指甲油。

孩子在地上爬,手裏抓着一隻髒襪子往嘴裏塞。

看見我進來,劉曉眼皮都沒抬。

“喲,捨得回來了?”

“我還以爲你要死在外面呢。”

李強陰陽怪氣地說。

“媽,你也太不懂事了。”

“這幾天我們喫外賣都喫吐了。”

“趕緊去把廚房收拾了,晚上我想喫紅燒肉。”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進臥室。

拉開衣櫃,拿出我的行李箱。

“你幹嘛?”

劉曉扔下手機,衝進臥室。

“你收拾東西幹甚麼?”

“搬走。”

我把衣服一件件往箱子裏塞。

“搬走?去哪?”

“回老家。”

“不行!”

劉曉攔住我。

“你走了誰帶孩子?誰做飯?”

“你要走也行,把之前的賬算清楚。”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看着她。

“甚麼賬?”

“這幾年你喫我的住我的,不用給錢嗎?”

劉曉指着房子。

“這房子是我買的,物業費水電費都是我交的。”

“你現在拍拍屁股要走,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我氣極反笑。

“你買的?”

“首付的一百萬,是我賣了老家的房子給你的。”

“裝修的二十萬,是我把養老保險取出來給你的。”

“這五年,我每個月退休金兩千五,全花在這個家裏。”

“買菜、交電費、給孩子買尿布。”

“劉曉,你摸摸良心,到底誰欠誰?”

劉曉臉色漲紅,梗着脖子說。

“那是你自願贈予!”

“法律上說了,父母出資買房是贈予!”

“再說了,你老了不還得指望我養老?”

“現在花點錢怎麼了?”

李強也走了進來,抱着手臂。

“就是啊媽,一家人算這麼清幹甚麼?”

“你那些錢,不就是爲了讓你孫女過得好點嗎?”

“現在我們要換車,還差十萬。”

“你手裏不是還有個存摺嗎?拿出來吧。”

“正好湊個整,把車換了,以後帶孩子出去玩也方便。”

我看着這張熟悉的臉,只覺得噁心。

“存摺?”

“那是我的看病錢!”

“我剛做完手術,你們不聞不問。”

“現在張口就要我的保命錢買車?”

李強翻了個白眼。

“甚麼大病非得留着錢?”

“我都問過醫生了,那就是個小囊腫。”

“媽,你別太自私了。”

“車是爲了你孫女買的,你不想讓她坐寬敞點嗎?”

“不想。”

我把箱子合上,拉起拉鍊。

“孫女是你們生的,跟我沒關係。”

“錢是我的,更跟你們沒關係。”

“讓開。”

劉曉一把按住箱子。

“不給錢,今天別想走!”

“你那個存摺裏至少有五萬。”

“交出來,不然我就把門鎖上!”

她眼神兇狠,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4

我看着這個我一手帶大的女兒。

小時候,她發燒,我揹着她跑了五公里去醫院。

上大學,我一天打三份工給她湊學費。

現在,她爲了五萬塊錢,要軟禁我。

“劉曉,你確定要這麼做?”

“少廢話!把卡拿出來!”

她伸手就要來搜我的身。

我往後退了一步,從包裏掏出一張紙。

拍在桌子上。

“要錢是吧?”

“先看看這個。”

那是一張欠條。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今借母親王淑芬人民幣八十萬元整,用於購房首付。承諾五年內還清。】

下面是劉曉的簽名,還按了手印。

五年前,買房時,我留了個心眼。

親戚們都勸我,錢給了女兒就是肉包子打狗。

我不信,但爲了堵親戚的嘴,讓劉曉寫了這個。

當時劉曉笑着說:“媽,我的就是你的,寫這個多見外。”

現在,這張紙成了我的護身符。

劉曉看到欠條,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還留着這個?”

“我以爲你早扔了!”

“幸虧沒扔。”

我冷冷地說。

“八十萬,加上這五年的利息,算一百萬不過分吧?”

“劉曉,還錢。”

李強衝過來,一把抓起欠條就要撕。

“這種破紙有甚麼用!法律都不承認!”

我一把奪過欠條,揣進懷裏。

“這是複印件。”

“原件在律師那裏。”

“我已經諮詢過律師了,這欠條有效。”

“你們要是不還錢,我就去法院起訴。”

“到時候,法院會查封這套房子,拍賣還債。”

“你們一家三口,就睡大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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