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
“大奶奶醒了,奴婢這就去叫大夫!”
耳邊傳來一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頭暈目眩的紀清芷抬起彷彿墜着千斤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裏,一抹綠影匆匆而去。
她記得她是死了的,被吊死在了苦守二十年,卻被告知爲他人做了嫁衣的小佛堂裏。
還不等她思考,又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一雙微涼的手貼上了她的額頭。
“可算是退了燒,大奶奶若是再不好起來,只怕善妒的傳言愈演愈烈!”
這聲音......
紀清芷一怔,怎麼會是梁嬤嬤的聲音,她不是十年前就離世了嗎?
一想到梁嬤嬤,紀清芷拼命地睜大眼睛,眼前的一切漸漸清晰了起來。
青灰繡文竹的帳子......八角雕十二花神的宮燈......紫檀木繡小狗拱球的座屏......
這分明是她嫁入侯府守寡時的屋子!
“大奶奶,喝點蜜水潤潤嗓子吧!”
見她甦醒,梁嬤嬤忙扶着她支起身子,在她身後墊上靠枕,扭身接過大丫鬟青璃遞過來的茶盞,喂到了紀清芷的脣邊。
紀清芷卻只是愣愣地盯着梁嬤嬤,抬起痠軟無力的手,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梁嬤嬤的臉頰。
“梁......嬤嬤......”嘶啞乾澀的嗓音自她喉間發出,好似砂紙一般。
……
這忠武侯府不過仰仗老侯爺立下的赫赫戰功封了侯爵,從尋常獵戶一躍成了京中新貴,可這樣沒有家世底蘊的人家,到了京都這樣的皇城根下,卻是毫無根基,處處受制。
後來老侯爺病逝,忠武侯府越發地落魄,好不容易出了個裴山行,得了陛下賞識,卻是領了駐守嘉玉關的差,一直沒機會回來。
先帝於六年前薨逝,新帝登基爲穩固邊關加封裴山行,特賜忠武侯府沿襲一世,這一去已經十年的裴山行,歸期也變得遙遙無期。
偌大的忠武侯府三房人,除過大房,其餘兩房人丁倒是興旺,只是卻沒人擅長理財。
公中的鑰匙轉了一圈,又回到了老太太手裏,只能巴望着朝廷的那點俸祿和田產過活,日子十分拮据不說,幾個小輩連個正經的好先生都請不動。
等大奶奶進府沒多久,老太太就將鑰匙給了她,當時一個個只當是塊燙手的山芋。
要不是大奶奶的嫁妝豐厚,又毫不吝嗇用自己嫁妝鋪子的收益貼補公中,哪有如今侯府鮮亮的光景?
梁嬤嬤一想到大夫人不但不知恩圖報,反而仗着婆婆的身份,時不時地挑刺作踐大奶奶,心裏的火就有些壓不住。
“是該叫大夫人自己瞧瞧,若是沒了大奶奶貼補公中,她這歡天喜地的大宴要怎麼辦得體面!”
紀清芷嘴角噙着一抹清淺的笑,淡淡地說道。
“如今不過八月,春租還沒下來,賬房上堆積的舊賬卻已經不少,讓外頭的坎兒去知會吳管事一聲,沒我的吩咐就不要往府裏遞銀子了。”
“另外前幾日給府上定的秋冬兩季的衣裳,讓掌櫃的加緊送來,順道把春夏的賬一併結了。”
梁嬤嬤笑着應了,眼裏多了期待。
吳管事是大奶奶的配房,嫁妝裏那十幾間鋪子都是由吳總管在管着。
每月初二吳總管都會帶着一筆不菲的收益親自送到府上,眼下正是初一,按舊例,明兒就是送銀子的日子。
……
楚薇薇吸了口氣,才勉強讓自己的表情鎮定下來,她匆忙挪開視線向下,生怕被人瞧了去。
她才往前兩步看清眼前的方桌和兩張官帽椅,卻又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金絲楠木的一套桌椅上,鑲嵌着泛着華彩的銀色螺鈿,描繪出一幅幅山水景物。
桌上放着兩個擺件,左邊一個雕工細膩的銅鎏金座白玉蓮花鏤空吊爐,爐中嫋嫋白煙絲絲縷縷地升騰而起,美不勝收。
右邊一尊用翡翠雕琢而成的翠綠竹枝,斜斜懸空而長,竹梢上頭墜着一隻展翅欲飛的蜻蜓。
縱使出身官宦之家,父親官居從五品的晉州通判,掌着一州要務,送禮攀附之人絡繹不絕,但她也從未曾見過這樣巧奪天工的物件,不由得眼睛睜大了幾分。
“大奶奶,楚姑娘到!”絳英的回稟聲將她驚得收了神,她匆忙調整自己的表情,挺了挺脊背,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上前,坐在了椅子上。
“嗯,知道了。”
一道若有似無的清冽聲音自最裏間的屋子傳出,如泉水叮咚,悅耳至極。
楚薇薇扭頭,忍不住朝着裏面的屋子看,卻是被一扇繡着竹葉花柳,和一隻白狗玩繡球的紫檀木座屏給阻擋了視線。
偌大的屏風上,無論是飄飄灑灑的竹葉還是柳絮,抑或那小白狗,每一樣都栩栩如生,乍一眼望去竟好似活的一般,彷彿她還能聽到那狗兒歡快的叫聲。
這樣驚人的繡工讓她挪不開眼,好一會兒才勉強收回視線,卻是不敢再亂看了。
她垂下眸子咬着脣,眼裏沒了方纔的輕蔑,只剩下難以抑制的野心。
就在她心思百轉時,絳英將剛沏好的茶放在了她的面前:“楚姑娘請喝茶!”
“大奶奶身子不適,阮大娘正在裏頭給大奶奶看診,勞煩姑娘稍坐片刻。”
……